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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之死

作者:亦舒 时间:2006-9-3 16:57:53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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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來是因為鐘點女工開始在客廳用吸塵機。
  我用手揉揉眼睛,整個額頭是痠痛的。電視又開始操作,昨夜忘記關吧。
  一切都不重要。
  我赤腳走到廚房去取牛奶喝,坐在萬腳椅子上想。
  我能做什麼呢。
  我一定會跟俊東離婚。不離也沒有用,他要離開我,他已三天沒回來了。我必須要接受一個事實,他已經不再愛我。
  我取過鎮靜劑吞一枚,我的一日又開始沉悶。
  我不想住在這間房子裏,回憶太多,但是我不能回到父母家去,我根本是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狹小的廳房,簡陋的傢具,老父喉嚨嗆咳,然後進洗手間吐痰,一隻破舊的無線電永遠開在那裏叫,關掉無線電開電視,下午二點著到半夜雨點。
  世界是那麼悲慘,人生是那麼悲慘,並不是老人的錯,是……社會的錯.
  不,我不會回去與他們住。
  所以前天晚上俊東與我攤牌,我說:[你搬出去吧,我不走。]我沒有地方可走。
  所以做搬了出去。
  我的頭很痛,連忙拿過兩粒阿斯匹靈吞下:
  不知道牛奶是幾時喝光的。我寫好一張雜物單,撥電話到附近的鋪子叫他們把東西送來。
  女傭問:[太太。這花不要了?.]
  瓶子裹是焦黑的玫瑰,早謝掉。[是,扔掉吧。]我便是昨日的玫瑰。
  我必須要挺起胸膛來做人,我還有一份職業,還不太老,誰知道,或者還可以再嫁一次。
  但是最痛苦的是我仍然愛俊東。
  被迫離開一個人像是涯一刀,開頭只是詫異驚駭,血泊泊的自傷口冒出來,還不知道痛,等到魂魄定下來,那才痛入心脾.
  我茫然的想,怎麼辦呢。
  電話鈴叫,我的手正按在話筒上,拿起來聽。
  媽媽的聲音:[阿囪呀,你千萬不能離婚……]
  我馬上放下話筒。
  .
  她在勸告我,彷彿我不知道。她永遠幫不了我,她永遠只在旁邊搖旗吶喊;我做什麼她反對什麼。我不介意她沒有能力,但是我十分厭惡她不能讓我自生自滅。
  .
  我嘆一口氣。哭要一個人躲著哭,笑呢全世界陪你笑。
  電話鈴又嚮。
  [喂。]
  [囪囪?]那邊間。
  [是。]
  [我是表姐。]
  [哈囉。].
  [怎麼,我可以來看你嗎?]
  [有這個必要嗎?離婚在今日很普通。]我說。
  [不過是日常探訪而已,別多心。]她問:[你一直在家嗎?]
  .[在,你可以來。不過下午我要出去一下。]
  [我明白,我不會逗留太久。你喜歡吃什麼?]
  [吃不下。]我掛電話。
  女傭一下一下的抹地蠟。有節奏,緩慢地。
  我忽然看到我們剛搬進來的情形。
  匆匆的買傢具,換窗簾,漆牆壁。如今.
  如今這個家散開來了。
  我滾熨的眼淚忍不住流下,心痛如絞,留下腰來。
  怎麼能夠想像他可以如此的撇下我,說變就變了。
  我們在這間屋子裹曾經享受過多少快樂.怎麼樣兩人趕著下班,計程車停在紅燈前都會咒詛。因為想早三分鐘回來見對方的面。
  滿以為我們會相愛到白頭。
  我茫然的揩乾眼淚。
  門鈴響起來,女仍去開門,是表姐到。她穿得很整齊,大熱天還是一套套的實絲,淺色衣服配棕色皮膚。
  我的頭痛似乎止一點,燃起一枝煙,問她:[你們家的遊艇已經出過海了吧?]
  [唔,]她應道:[你的氣色倒還好,你母親擔心得什麼似的。]
  [她專門擔心小事,衣服穿足沒有,出門帑鎖匙沒有,擔心並不見得會造福人團。]我平靜的說、.[表姐,你真幸福,你母親才四十多歲。]
  [四十九。你母親呢?]她問:[快七十吧?]
  [是的。]我低下頭。
  [別太擔心,失去一個男人又不是世界末日,他不見得是你生活的全部,慢慢就會好的。]她安慰我。
  [表姐,你不會明白的。]我搖頭。
  [我不明白?]她問:[我自已前年才離婚。]
  我走到沙發上坐下。
  [你知道今日陽光有多好嗎?]她問。
  [與我無關。]我說。
  [俊東不值得你這樣,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又不是長了三隻眼睛。]
  我點點頭,[是,我知道。]
  [今天星期六,要是你願意,我可以陪你去喝下午茶,我們到沙田酒店去。喂,記得嗎?當年我們在碧瑤跳完舞,大家出發到沙田喝夜咖啡。]
  我用手抓著頭,微笑了。[是,那時侯艾蓮黎特初在沙田唱,記得嗎?杜麗莎還恐怕是個孩子呢,她父親有樂隊在那兒。]
  [約會我們的男孩子質素都是不壤的,]她笑,[都有車:後來大家都到外國唸書去了。]
  [你們去了,]我說:[我沒有。]我打個呵欠。
  [星期天,我們出去定是吧。]她央求我。
  [我吃過鎮靜劑,不能走動,我想睡一覺,女傭換好床鋪我就睡。]我說:[你自己去。]
  [因因,你才起的床。]她說:[怎麼又睡。]
  [是的,夢裹日月長,我喜歡睡.]我說:[對不起。]
  她聳聳肩,[我不想勉強你,那我先走。]
  我送地出門。.
  女傭說:[太太,我都做好了,雜貨店送來的東西全放好,我後天再來。]
  [好好,]我說:[走吧。]
  關上門。統統都走了。剩下我一個人。那情形跟小學時留堂差不多,全走了,獨個兒羞恥又憤辱地留下來,對著黑板,恨不得上去扼死老師。
  我能扼死俊東嗎?殺人是要填命的,而且我不恨他,他這樣做總有他一己的理由,至少他是快樂的,他與他的情人。
  我記得我是如何認識俊東的。
  十九歲那年,在跑馬地上班,午膳後無聊,逛街,女同事都鑽到化粧品店、時裝店,我喜歡附近一間車行,他們代理林行基尼與瑪薩拉蒂。我常常啃一隻蘋果,立在車窗門口看,一站站好久。
  當時模特兒徐姿很紅,她開一部瑪薩拉蒂[苗拉]型,玫瑰紅的。有錢要會花,不花有什麼用。她叫人羨慕。
  十九歲的世界充補希望,總有一個瑪薩拉蒂王子來故我出堡壘吧。誰還希罕白馬黑馬,真是的。
  可是出現的只是俊東。
  他說說:[我開不起林寶基尼,我只有一輛福土威根。]
  他廿四,剛自香港大學出來,唸建築,在政府做事,我覺得他很有趣很可愛,可是沒想到會跟他結婚。
  他說:[每次我開車回家吃飯,總看到一個女孩站在那間車行前面。全神頁注地吃一個蘋果,白襯衫白裙子。一日復一日,如果我看不到她,茫然若失,所以設法勾搭她。]
  他買了一小束藍色康乃馨,走上來,遞給我,他說:[我開不起林寶基尼,我只有一輛福土威根。]
  我最後嫁了他。
  我們走了兩年,結婚三年,今年我廿四歲多一點。.
  我們有這層房子,他父親送的結婚禮物,銀行有數萬元現款,是儲蓄。手上小小的方欽是他母親送的紀念品。
  我自己的父母什麼也沒送,有,一大堆牢騷。
  我告訴母親:何莉莉也不是平白成功的,莉莉是何媽媽的女兒。婚後我幾乎正式脫離自己的家,毫無損失。
  我與俊東沒有孩子。
  大概半年前他們告訴我,俊東有女朋友。
  下班他開始遲回家,我坐在沙發上等他,一等好幾個鐘頭。我想過吵架,不外只有一個後果:使他更有理由不回家。我也想過出去找別的朋友,我約會過幾個男人。
  他們都乏味,即使在憤怒下我想把自己送出去,也做不到與這種人躺在床上。
  一個男孩子帶我上他的公寓,遂樣裝修介紹,冷氣機多少錢,壁櫥很名實,飯桌在哪裹買,五百多呎的地方,很俗很普通的傢具,彷彿已是他畢生的心血成就,彷彿誰能覺得在那個小廚房煮二一餐的機會,便算一種殊榮,我頓時倒足胃口。
  還是登樣入家出來的孩子呢,美國大學畢業生。俊東勝過這些人多多,難怪結過婚還如此吃香。然後我與一個中年男人出去,他有妻子,恐怕妻子不瞭解他的緣故,常在外頭喝酒,很溫文和藹。大概是苦出身,一雙手很粗,十個指甲有點霉灰,這還不要緊。他戴一隻手錶,勞力士金蠔,錶帶卻是香港做來充的。我最討厭這樣,要省全部省下,要不就別省那條原裝金錶帶,俊東有一隻這種錶,嫌重,把它串在皮帶上當掛錶。
  什麼都是俊東。
  誰都不及俊東.
  我根本提不起興趣跟別人出去。
  還有這位年輕的醫生,介紹認識之後,卻沒有約會,偶而見面,一直很禮貌地微笑,瞧,又一次證明當年俊東對我的感情非同小可的,至少他得鼓起勇氣來逼我說話。
  如今有資格的男人太少。
  是呀,俊東不算什麼:但這個世界-一切都比較性的,我拿誰來比俊東都比不上。
  是星期六呢。搬出去後他住在哪裹?跟誰共渡良宵?我憫悵地明白我們之間已經完畢。法文中的FINIS,結束。
  把雙人床換了單人床。瞌睡前的喋喋再也沒有人聽。我的生命也隨著枯萎。
  我必須要勇敢地面對現實,天天上班不動聲色,回家對著電視喝酒吃藥,流淚沉思,我不限俊東,我只是刻骨銘心地想念他,希望他在身邊。
  他不會知道,永不。
  我拉開被子睡覺,不是不後悔沒跟表姐去喝茶的,有什麼關係呢,出去走走,抬頭看天空,我們大家只活那麼一剎那,轉眼成空.轉眼天明。
  扭開無線電。
  是那首舊歌[綠袖子。]
  [可歎我愛汝虧欠我
  如此拋棄我太無禮
  而我愛汝如此良久
  歡娛因汝作我伴]
  這歌是莎士比亞時期的,起碼四百多年。
  我現在的時間忽然多了一倍不止,微小的事情都叫我想完一次又一次。
  .
  我拿起安眠藥瓶子服食兩粒。他們說就是這樣致命的,睡不著多吃兩粒,再睡不著又多吃兩粒,然後再也醒不過來。
  我不想死,真的,也不會死。
  這該死的頭痛,阿斯匹靈在什麼地方。
  終於限期到臨,他前夜回來,很鎮靜的,他說:[我要辦離婚。]
  我抬起頭,也非常鎮靜的問:[為什麼?]
  [我不再愛你了。]他說。
  [呵,]我記得我說:[多謝你,換了別人,未必會這麼坦白,他們總把一干個一萬個罪名加諸
  對方身上,以便證實他們不是負心人。]
  [我很抱歉。.]他說。
  我點點頭。我說:[我想為免使你痛苦為難,最好是你搬出去,你搬出去吧,我不走。]
  [我想這是對的,]他說:[屋子送你,不是補償,只是…:讓你方便點,尋房子好難。]
  他使搬了出去。
  我自床下來,胃一定有毛病,想吐。床上鋪著簇新的床單,不可以弄得一團糟,我掙扎到洗手
  間,伏在洗臉盤上,一張口,吐出來的是血。
  我惊駭地看著四濺的血液,老天,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是一陣昏眩。
  我需要幫助,俊東。血自胃間喉頭湧出,我閉不上口。
  我爬到電話處,拿起聽筒,打到他公司,希望他還在那兒。
  牠的秘書來聽實話,我說:[我是他太太,我病了,我... ]
  一定是那時侯失去的知覺。
  我在醫院中醒來。
  俊東坐在我身邊。
  我看著他的險。心痛。但不能有任何虛弱的表示。
  我說:[我不是自殺,我... ].
  他轉過頭來,打斷我:[是胃出血。酒,過量的阿斯匹靈,尚有安眠藥。]他用這種平和但沒有情感的聲音。
  他對我的愛已經死了,我的眼淚流出來,但是強忍下去。
  我說:[你來的時候,一定像看到個吸血肛屍。]我甚至擠出一個微笑。
  他說:[你失去知覺一天兩夜,現在已是星期一早晨。為什麼不當心身體?大家都不好過。你母親呼天搶地的來看過你。]我非常慚愧,母親一直丟我的臉,大大小小的事情。我盡量平靜的說:[我不是故意的。]他隔會兒問:.[你為什麼不與我吵架?]我虛弱的問:[你覺得有必要嗎?][數我的不是好了,罵我,打我。][那會使你心安理得?][你偏偏不讓我心安理得,是不是?]他激我。[我還是不會跟你吵架的。]我說:[我愛你。][沒有用。]他說:[我不再愛你。][我知道。]我著看牆上的鍾,[你可以走了,我想你應該很忙。][出院的時候我來接你。].[沒有必要。我能夠走路。謝謝你,俊東,給你麻煩不好意思。]他什麼也沒說。然後走了。護士來為我打針。她說。.[那是件男朋友嗎?他對你很好,擔心得不得了。]
  我轉過頭就哭,眼淚大滴大滴流下。
  我出院時他來接我,帶來屋子的鎖匙還我。
  .
  他說:[你幾時方便,我們到律師處去簽字分居。還有,房子轉名到你戶下。]
  [是。]我說。
  他凝視我,[你好像很馴服,為什麼這樣和平?]
  [如果我跳上跳下,大吵一頓,把熱水瓶往你頭上摔,你還是要與我離婚的,我還是省下精力好一點。]
  他問:[你不恨我?]
  [不,我仍愛你。]
  [妳不會報復?]
  我看他一眼,[為什麼要報復?有什麼好處?]
  [無論你多麼乖,我還是不會再愛你,妳不如大鬧一頓,出一口氣]
  [謝謝你的忠告,我沒有氣要出.]
  [我不相信。]他搖頭。
  [我並沒有要你相信,]我說:[妳不相信也沒有關係。]
  [當心身體,醫生為你輸過三磅血,以後嚴禁阿斯匹靈,記住。]
  [謝謝。]
  他發作,[你不要這麼禮貌好不好?]他咆吼,[你為什麼不可以像其他婦人一樣地哭叫?] ,
  我愕然看住他。.當一個男人不再愛牠的女人,她哭鬧是錯,靜默也是錯,活著呼吸是錯,死了遼是錯。
  我閉上嘴巴。
  他送我到門口。[我不進來了。]他說。
  我說:[明天下午雨點,我們到律師處去。]
  他說:[好。]
  他開走小小的福土威根。
  鐘點女工又在收拾屋子。
  我放下鎖匙說:[抹灰要當心仔細,一切都要乾淨。]
  一切像沒發生過般。
  打電話回公司,俊東已代我告五天的假。俊東做事永遠是妥當可靠的。
  表姐說:[至少他把屋子留給你,你有地方可住,無後顧之憂。]
  對。好過要我回去對著七十歲的一雙父母,兩人除破壞沒有其他能力,中氣倒還十足,努力批評這個批評那個。
  俊東還是替我著想的,有比他更壤的男人。
  表姐輕描淡寫地說:[總比我那個好...袖手好閑,每幀飯要喝啤酒,我付賬還不夠,他說別的女人整個錢包都交給他的,那副德性,要我養他哪,說他幾句,乾脆不回來睡,結果离掉了,真痛快,現在想起來還是愉快的,也許是我一生中最高興的事。]她暢快的笑。
  我微笑問:[可是又怎麼結的婚呢?] ,
  [我媽逼的,]表姐埋怨,[那年十七歲,懂得屁,老媽不了解,尚個天翻地裹,於是索性下嫁,若老媽拿我怎麼樣!]
  我笑,[結果誰也沒死。]
  [是呀,就是痛快。]表姐也笑,那人以為小妞騙到手,怎麼也飛不掉...大概現在午夜
  夢迴,還是很後悔的。]
  我抬起頭,[可是我還是愛俊東的。]
  表姐忽然之間住了笑,表情空洞,隨即低下頭來。
  [我不後悔嫁他。]我說:[他曾經非常愛我,那很重要你知道。至少曾經一度有人愛過我... 很重要。]
  以後我就寂寞下來了。
  我們簽妥分居書。他謝我予他的方便,我靜默的離開他。
  他母親來探訪我,頗有歉意,非常好的老太太。
  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我與他們一家發生連繫,我用心地招呼她,茶與點心,茶與同情。
  同情有什麼用呢~
  我害怕回去聽父母半夜的咳聲。老人們,他們全邀往晚上咳嗽。老人真是可怕。
  所以我情願一個人住在這層回憶多多的房子裏。
  一切佈置維持從前的樣子,我不是等他回來,有什麼必要換裝修?改變屋子不等於可以改變我內心世界。
  我覺得日子變得空虛,不再有前途。
  日復一日,我看到工作成功的女性,婚姻成功的女性,益發覺得自己像芥子。
  我到跑馬地那間車行去站著,發覺他們已經轉賣本田車。太遲,一切已面目全非。
  我咬一口手中的蘋果,苦澀地想,時光一去不復回,再也不是十九歲。
  車行的經理笑著迎出來。[小姐,進來看看嗎?]
  我緩緩搖頭。
  五年多前,差不多的季節,幾乎一樣的地點,俊東向我搭訕成功,他選擇我做他的妻子,五年之後,他又去選別人。.
  有一次喝茶,我看見俊東,他與一個女孩子同行。我看著他們進來。她並不太年輕,皮膚很好,腿很長,衣飾非常入時。
  俊東還是那麼吸引,白色毛巾T恤,帆布色鬆身長褲,一雙球鞋,金手錶仍然鬆鬆地掛在皮帶上,這個熟悉的陌生人,仍然叫我心痛得滴血,我呆呆的注視他,目光再也不肯離開。
  他們與朋友坐下來談笑風生,她坐得他很近,幾乎寸步不離,還為他在冰茶裹加糖漿。然後俊東轉頭看到我,我很自然的微笑一下,避開他目光:為免使他尷尬,馬上把十元鈔票放在桌子上,拉起表姐走。
  表姐說:[為什底我們走?應該是他們走!]
  我只是微笑.為什麼還爭這種意氣?
  但是一轉頭,看見俊東站在表姐身後.我呆住了。
  他溫柔的問我:[走了?]
  我手足無措,點點頭,[是。]
  他問:[怎麼不與男朋友吃茶?]關心得像老朋友。
  [我沒有男朋友。]
  [為什麼沒有?]
  我想一想:[我不能同比你差的人出去。]
  他低一低頭,馬上笑了。
  電梯來到,門打開。
  他說:[再見。]
  我也說:[再見。]
  我與表姐進電梯,電梯門合攏。
  我的眼淚心平氣和地倘下,心如刀割。我用手帕默默揩乾眼淚,走出電梯。
  表姐說:[沒想到今日天氣這麼好。]
  我抬頭。可不是。俊東下午也許會出海滑水,他滑水滑得很好,也教會了我,我不是不感激他的.
  我會對他說:[你對我的愛,彷彿像陽光照入我的生命中一般。]
  一連串的約會,一連串的歡笑。生命展開新的一頁。
  表姐問:[你幹什麼微笑?有什麼好笑的?]
  我答不出來。
  她喃喃的道:[這麼快,這麼快就有新的人,男人真是容易,是不是?太容易。]
  我說:[表姐,我很久沒有開車了,讓我做司機,我們到淺水灣去看影樹。]
  [oK。]
  我駕駛很壤,但是終於掙扎到淺水灣。
  喝紅茶的時候表姐說:[人生還是快樂的,看這些男男女女,多麼愉快。]
  俊東在教別人滑水吧。那幸運的女孩。
  [風景這麼好,我們的生命還有很長一截,路的確是弩曲一點,但有什麼關係?我們終於會到達羅馬。]
  我忽然記得拜倫有一首詩,最後兩句是這樣的:
  [lf l should see thee:after long year,
  How should I agreet thr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如我會見到你,事隔多年,
  我如何賀你,以沉默以眼淚。
  我抬起頭,回答表姐:[是的,我明白。你看影樹的花,爆炸性的震盪感,毫無委曲,激辣辣地開在樹頂,那種盛況那種燦爛,這種顏色這種數量,都像強烈的愛情,死而無憾。]
  我與俊東的愛情,雖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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