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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黑,要落雨

作者: 时间:2007-6-8 12:31:27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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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屋頂

「呃…不要停,小芳…」他的手按住我的頭,讓我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此時此刻,我正跟我的男人在床上,做著我認為只有相愛的人才會做的事情。他,是一個很年輕,可是卻奇蹟般大紅大紫的天才創作歌手。而我,是他在一起三年多的女人,年紀大他一歲,卻還在讀夜間部高中的,一個從偏僻鄉下來的女人。

有些女人會覺得幫男人做這樣的事很卑賤,有的人卻樂在其中。而我,兩者都不是。我只是單純喜歡看他那種進入恍惚狀態的陶醉表情…他是愛我的,我想在那一刻。雖然,在一起三年,我深深感覺到,他對我的熱情已經消失了。

+

我們相識在三年前一個盛夏。

當時,我剛從鄉下到台北來,落腳的地方是他家樓上的頂樓加蓋,一間附有廁所但是沒有浴缸的洗手間,每天上落樓梯,得要走個五層樓梯,幸好我在鄉下早習慣了這樣上上下下的走,我來自一個有著陡峭山坡的偏遠鄉下。

因為是頂樓加蓋,所有用水都要靠那間小小不到一坪大的浴室、和那個沒什麼路用的加壓馬達,如果遇到樓下有人同時用水,還得忍受突然變小的水流,冬天甚至會突然忽冷忽熱。

房東太太是個單身女人,老公不知道跑哪去了,她算是我的遠親,所以我得喊她一聲阿姨,不過大多數的時間她都不在家。從我認識他們母子開始,她不是上班就是在朋友家打牌,而她兒子因為作詞作曲挺有本事的,她的賭本倒是源源不斷。總之,她叫我除了白天上班以外,可以到樓下幫忙做做家事,洗衣服或者拖地。

他是個天生怪胎,不怎麼愛講話,多半的時間都把自己關在房裡,那房間還不小,從我一開始搬進屋裡來,他就已經做這工作。因為我只讀到國中畢業,又是鄉下來的,我實在不知道他做那些什麼歌啊詞啊,到底有什麼前途可言。不過,看他工作一直不斷進來,我想他大概搞得不錯吧。

我找到一個在茶藝館端盤子洗杯子,有時候幫忙調飲料做餐飲的工作。老闆娘是個能幹的女人,常常叼著煙跟我說人生道理,我聽不太懂,但是知道她歷盡滄桑,曾經開過公司,做廣告,做設計,現在,開了一間像小學教室的茶館在一個教會學校、我住的地方附近的小店,叫做「小時候」。

店裡的桌椅全是從舊小學搬來的,還用油漆寫著幾年幾班,寫點單時就依照班級把桌號抄起來,整個店子看起來真的很像教室,因為菜單是黑板寫的,每天的餐點還是看老闆娘準備了什麼,就隨便寫上去的。價錢不貴,所以一到放學時間就忙得要死,不過晚上有工讀生接班,就可以準時回家。我倒是經常留下來幫忙,看可以幫著做些什麼,就做什麼。

因此老闆娘很喜歡我,常常拉著我說話,像姊姊一樣對待我…雖然她年紀應該可以做我媽了。我很多年沒見過我媽,因為一件往事,讓她把我丟在鄉下給外婆帶大,一直到我國中畢業,都沒見過她幾次。這件事,我只跟他一個人說過。

某一個沒有熱水的晚上,我圍著毛巾從浴室出來,檢查熱水器電池有沒有電的時候,他正好上樓來收乾衣服。我滿臉通紅,急忙閃身回浴室去。
「妳叫什麼名字?」他抽著煙問我,單眼皮的眼睛看起來很冷淡。
洗完澡我在洗衣服的時候,他難得地從房間出來,拿電池上來換。屋裡就我們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後他開口跟我說話。
「王芷芳。」我低著頭說,不太敢直視他的眼睛。
「王子芳?」
「芷,周芷若的芷。」我舉了一個電視上當紅的武俠劇的女主角的名字。
「喔,我叫徐傑非,妳可以叫我zack。」
「Jack?」我傻呼呼地問。
「是Z.A.C.K,」他重覆,冷淡的眼神裡有著黑白分明的眼珠。
「喔,好怪的名字,跟你人一樣。我寧願叫你阿非...」我手裡用力搓著衣服。
他走過來看,靠近我。我縮著肩膀摒住呼吸,突然覺得這個個子不是很高的男人有一點可怕,他的眼神好像磁鐵,會吸住人。我轉頭看著他,手裡搓著衣服的動作一時竟停不下來。

「妳再搓、我的褲子會讓妳搓破啦,拿去樓下用洗衣機洗吧,妳不累啊,一直這樣手洗。」
他笑了,看起來很詭異的表情,至少,當時是這樣覺得的,因為我全然沒想到自己手裡洗的,是他的衣服而不是我自己的。每天幫他們家洗衣服,是我早已經習慣了的事,洗完擰乾,或者拿去樓下脫水,再拿到房間外面的陽台上晾曬。

當時,他還只是個藉藉無名的詞曲作者,雖然有一個蠻紅的歌手愛唱他做的歌,不過還不算出名。他倒是很執著他的工作,說這輩子一定要靠音樂出頭,這是他的理想也是目標。
「我要做給那個男人看,不靠他我一樣可以活下去,一樣可以出人頭地,可以成功。」他說。
跟他混熟之後,他開始讓我進他的工作室去,幫他收拾打掃。其實他還滿愛乾淨,打掃起來不算吃力。偶爾他會跟我說說話,多半的時間都對著電腦不知道忙些什麼。我不懂,也不敢問。

有時候,他會在我要下班之前,跑到我們店裡來吃東西,然後跟我一起走路回家。當時,我只覺得他很怪,總是用他很冷淡的單眼皮眼睛看著我。
「妳很像小白兔,」有一天他說。

那是一個風很大的傍晚,暑假店裡生意清淡,老闆娘讓我提早下班。回到家,他剛好從房裡出來,我嚇一跳,因為那個時間他不應該出現在屋裡,我也不應該。
「妳交過男朋友嗎?」
「沒有。」我小小聲回答。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喜歡妳。」他說,
「有沒有人說過,妳很像小白兔?看起來很乖,很可愛?」

假如那算是一種稱讚,那麼我一定是被他打動了。當時我紅著臉,手裡捏著手提袋,剛剛買回來的日用品跟一些女生才會用的東西。房東太太不在,他一個人在家,我跟他站在屋裡對望,直到他拉我進房間,脫我衣服。

我以為那是愛。至少,電視電影裡都是這樣演的。我閉上眼睛承接他溫熱帶點煙味的嘴唇,還有伸進我衣領裡的手。好奇怪的感覺,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我喜歡他,然後跟他相愛。

那一個風大的下午,我從女孩變成女人。

第一次嘗到男人的味道,我感動了很久。奇怪,我沒問他為什麼懂得那麼多,只覺得躺在他身體下面很舒服,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連叫也不敢叫出聲。他也很沉默,連在床上也一樣,偶爾發出一點呻吟,好像很痛苦似的。那一次我覺得很痛,可是我想這是變成女人的過程吧?所以只是緊閉眼睛,承受那必然會來到的感覺…我想起以前在學校的時候,班上比較早熟的女生偷偷在放學跟男同學去約會,回來的時候說的…一開始很痛、可是之後就會覺得很棒唷…。

可是我沒有。那種近乎痛苦的感覺,從第一次延續到最後,不曾改變過。

我常在洗衣服的時候一邊哼著歌曲,那些我從小在山上聽來的,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歌曲,他聽了總是說,咦那是什麼?然後要我反覆地哼給他聽。直到有一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頭滿大的男歌星跟一位瘦瘦的女歌手一起唱這首歌時,我突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他的歌啊。我不知道,原來他緊緊抱著我的時候,跟我說的,
「妳是我靈感的來源唷。」

原來,是這樣啊。我喜歡種感覺,假如他覺得開心,那麼我也開心。這是愛一個人的感覺嗎?那時候我以為我們彼此都深愛對方…至少當我在他的床上的時候,他微蹙眉頭地呼出一口氣,告訴我他愛我的時候。我以為愛情是可以做出來的,當他緊緊握住我的腰,翻過身來要我坐上他的身體時,我臉都紅了。
「沒關係啊,妳要學著愛我啊,」他說。

我從來沒有過別的男人,所以我不知道這麼做,那麼做有什麼差別。只要他開心,什麼我都願意做。所以,有一次我從樓下的第四台裡面看到電視裡的激情畫面時,我才知道,原來男人跟女人在床上就是會這樣啊?為什麼跟以前看的電視劇、電影都不一樣?我心跳得很快,當他教我另外的事的時候。
「這叫oral sex唷,妳懂嗎?」他說。
「我只聽得懂sex,呵呵。」傻笑著,我臉一樣漲紅了,雖然我會做,可是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可是他開心,我就覺得開心。
「小白兔,妳好可愛。」他瞇著眼睛看我。

+

在一起的第二年,他終於成名了,那位喜歡用他歌的唱片公司老闆兼歌手,用力地提拔他。而我除了在洗衣服時哼哼唱唱,唱那些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靈光一閃的歌曲時,還有煮了飯看他吃的時候,有一種打從心底湧現的幸福感覺。

我喜歡唱歌,不過從來沒學會過什麼歌,因為,我的生活很忙碌…我忙著上班,忙著打理家裡…店裡只放一些不知道是哪一國的童謠,我聽不懂的新音樂,偶爾我也從電視上聽到歌星唱歌,很好聽,可是我沒什麼機會唱,我的世界裡只有他。一直到,那位外號「你蠢蠢」,名叫林純純的偶像女歌手出現。

「嗯,妳一點也沒有退步喔…」
當他終於從另外一個世界回來的時候,我正點煙抽了一口然後遞給他。他說,他喜歡我在他懷抱裡呻吟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樂章。當然,還有我溫軟柔潤的嘴唇,跟他最喜歡的oral sex。
「真的啊,跟她比呢?」我還覺得臉頰有一點點酸,他是很久沒叫我下樓來了。
每次他想要,就打手機叫我下樓來。而我踩著樓梯往樓下走的時候,心裡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尤其當那個女人走進這屋子之後。

他告訴我,跟那個偶像女歌手在一起只是為了製造新聞,互利共生。這讓他們的知名度都更往上爬。可是,我卻明白,他對那個女大學生出身的女人,有著不一樣的感覺。當他們在樓下工作室裡,笑鬧聲大得客廳及樓梯口都聽得到的時候,我在樓上洗衣服、然後洗澡。

我用力搓著,洗著,讓水流聲掩蓋那些聲音。當浴室的水突然變冷時,我知道有人跟我搶著用水了。是他們吧,我甚至懷疑自己可以從浴室的排風口裡聽到他們的調笑聲。她怎麼可以如此這般走進原本屬於我的地方?擁抱我的男人?然後用了應該是我浴室裡的水,讓我一個人在冷冰冰的浴室裡凍得發僵,連哭都沒有辦法?

夏天過去,我在老闆娘的幫忙之下,考進一所夜間部的私校讀書。那是在市區一所女子學校,有著西式的鐘樓的教會學校。我穿著有點日本味道的水兵服,背上書包去讀高中。雖然是夜間部的,但至少那讓我不再有精神胡思亂想。

我沒有辦法忍受,當我問他跟那女人比起來,誰更能讓他覺得世界更美好的時候,他突然陰沉下來的表情。他不笑的時候,always很冷淡,一如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計較了?我不喜歡會猜忌的小白兔。妳變得不溫柔,不能體諒我了。人家是大學生ㄟ,我跟她可是什麼都沒有。」
當他發現我的眼角有著淚光時,會突然抱住我,告訴我他還愛我,他愛的只有我,只有我一個。

是這樣嗎?是這樣?

我乾乾淨淨的心,潔白的制服底下有著骯髒的身體,我像妓女一樣,讓他一次又一次call我下樓去,讓他予取予求,而我從來沒有說過一聲,不要。我以為我愛他,很愛很愛,沒有他,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什麼意義,有什麼價值。我不再在洗衣煮飯時唱歌。唱那些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的靈光一現的,不知名的歌曲。我知道我不會再是他靈感的泉源…。現在的他不需要愛情,不需要我,他的世界不允許我存在。

我潔白的制服底下不再有乾淨的心和身體。


回神過來的時候,學校的修女正講解著生理教育,告訴我們什麼時候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修女無邪而純真的臉,讓我羞愧地低下頭…我不能、也不敢面對幻燈片上的圖片,同樣是女人、我沒有一吋是完整的。我的皮膚非常容易瘀青,所以每當他撫弄我的身體,總會留下許多指印。那些瘀青要持續到下一次他召喚我為止,幸好冬天制服有著高領的內襯,我才能避免讓人看見那些豔痕。

那是烙印嗎?是愛情的烙印還是罪惡的印記?

我不知道…當愛情逐漸消失,我不知道我跟他之間的種種,跟電視上的色情電影有什麼不同。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橫衝直撞被誤解被騙,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後總有殘缺?
我走在每天必須面對的分岔路,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小幸福,
愛總是讓人哭、讓人覺得不滿足,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好孤獨…

當我從廣播中聽到這首歌的時候,突然在店裡落下了眼淚。

老闆娘發現不對勁,下了班怎麼也不肯放我去上學。搖搖頭,我什麼都不能說、不能說。不能說出口啊,我以為我是愛他的、真的很愛很愛。所以我不能說,我甚至不能讓人家知道,我是他的女友、是他的愛人啊。

至少,我曾經是。

那一晚我放學,校門外一樣像過去一樣等了許多別的學校的男生要約我們學校的女生。我們這學校的女孩,一直是城裡最受歡迎、最常被邀請聯誼的,可我從不參加。放學之後沒有地方可以去,我就在街上亂走;背著書包走著,夜路很長、可是我有無盡的時間可以走,也許可以走上一輩子也說不定?

我害怕他call我,想丟掉他給我的手機…可我卻發現我跟他之間,就像這隻曾經風光一度的銀白色輕巧手機,已經隨著流行褪色,不再有人注意。

學校那個鐘塔,聽說,只是裝飾用的,上面並沒有樓梯可以上去。我夢想著有一天我可以站在鐘塔上面,最靠近天堂的地方,對上帝說,請赦免我犯的罪吧…我讓我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煉獄裡啊,神啊,這世界上真的有神嗎?真的有嗎?

「妳在這裡做什麼?王同學?」修女叫住我。
「啊,沒事,修女。我想聽聽鐘聲,可是等了很久都沒聽到。」我慌亂,低下頭扯著書包的帶子。
「時間已經晚了,學校就不敲鐘了。這是市區,鐘聲會影響附近居民的作息。妳看起來臉色不是很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修女好心地問,她潔白的臉上有著我沒有的天真與慈愛。
「修女,我失戀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掩住臉,我開始哭。當我哭到聲音變得沙啞時,修女輕輕拍著我的背。
「禱告吧,把一切交託給上帝,交託給神…」

屋裡靜悄悄地沒有人在。
我早早回家去洗完衣服,一個人坐在屋頂發呆,然後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廚房裡哼哼唱唱的事情。

已經回不去了,我啊。
這條愛情的不歸路,一旦走上了,就回不了頭…。即便如此,我卻還愛他,我愛他、很愛很愛啊…可是我沒有勇氣,我不想任何有關於我們的事情讓別人知道…現在的八卦雜誌很可怕,一點風吹草動就能搬弄是非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後來老闆娘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不停call我,而我卻因為失血過多,躺在浴室裡不省人事。也許是我臨走之前的禱告有誰聽見了吧?我不知道,老闆娘突然趕來我住的頂樓破門而入,把即將休克的我,送進醫院。

諷刺的是,那醫院,也是在我學校附近,我跟阿非住的地方鄰近的教會醫院。一醒來,我就看見窗外的十字架,看見天主的聖像。我知道我沒有死,只是受了傷,縫幾針罷了。手上的傷口可以縫補,那麼心裡的傷口,什麼時候才會癒合呢?

傷好之後,我搬出了那個「家」、不再是我的家的地方。

臨走時,房東阿姨難得地露了面,還依依不捨地拉著我手,說我走了再沒人陪她說話料理家務,照顧她那忙碌得分身乏術、難得一見的寶貝兒子。我懷疑她知不知道我跟他兒子之間的事,那些深夜從他房間裡躡手躡腳走出來,而其實家裡除了我跟他以外、沒有任何人的日子。

把他給的手機丟進垃圾桶,我在老闆娘的安排之下,到了另一個在外地山上的小店,遠遠地離開這個讓我傷心透頂的城市。

我想我會好吧?總有一天。每次下了班,一個人走路回家的時候,總會想起那首歌…天空黑黑的,好像就要下起雨來一樣。

天黑的時候,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靜的雨。
原來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給我聽,下起雨也要勇敢前進…
我相信,一切都會平息;我現在、好想回家去…

之三、如何掉眼淚?

「我想要見妳。」他說,聲音裡隱約聽得出酒意。
那一年金曲獎頒獎完的深夜,我接到電話。
「我想要見妳,現在。」

+

山上的風always很大,我端著盤子,對著窗外來來往往的學生們發呆。
「芳姐,三年二班那一桌的兩個栗子雞飯…」吧台外的工讀生的聲音,讓我回了神,手裡微溫的盤子提醒著我,這世界一切是在運轉著的,即使,我現在是一個人。
「嗯,都好了。」我放上石斛蘭,以及西洋香菜當裝飾,然後把餐點推到吧台上去。

這裡,跟山下台北的本店一樣,有著可愛的名字,「小時候part II」。一樣的布置,權充桌椅的一樣是附近小學廢棄不要的舊物。就連店裡的水桶上,都有著鮮明油漆寫著的,某某國小。不同的是沒有老闆娘的手藝,我們只能賣太空包的加熱食物,配菜則是我自己下廚煮的。

搬到山上已經近一年了,這當中,我一個人靜靜地過日子。住在老闆娘介紹的熟人的房子,小山坡後面有一個平房,跟鄉下老家的房子有一點像。屋子前有個大蓬子,是房東一家人曬衣服、停車的地方。這家人非常純樸,就是很普通那種山上人家。

老闆娘偶爾上山來看店,旁邊的這所學校剛遷校不多久,校本部仍在台北,分部卻有相當多的學生,每到下午,整個山坡上,都是穿著便服的年輕人來來往往。叼著煙的老闆娘終日煙不離手地抽著,然後用塗著鮮豔蔻丹的手指輕輕敲著吧台。
「妳現在還好吧?偶爾回台北來一下嘛,我一個人無聊死了,那些妖獸小孩沒一個可以好好聊的,」
「呵,山上空氣好,我想待在這裡啊。」
「還想著他啊?不敢下山去?」老闆娘隨便彈了一下煙灰,我連忙拿出煙灰缸。
「沒有。不要亂彈,等一下火燒山。」
「哈哈哈,不會啦就這一點煙灰,妳真會亂想。不過最近金曲獎他還真的呼聲很高…看來他是鹹魚翻身啦!」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呀。」我拿出抹布抹淨檯面,不想檯面上沾染一點什麼。
「燒了也是我的店嘛,燒了算了,反正我也做膩了。」老闆娘拿了煙灰缸到處亂走,東看西看,然後對平日我們努力清潔跟營運的結果頗為滿意地點頭:
「也好啦,交給妳我放心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那晚我看見房東家的電視裡,報導著金曲獎的消息,免不了要聽見關於他──我最初愛戀的男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被提起。

電視真是無遠弗屆的恐怖東西,我房裡刻意不裝電視,卻避免不了從廣播、報紙上聽見、看見關於他的消息。跟哪個玉女明星扯上緋聞,得獎的呼聲又有多高。當初力捧他的歌星老闆,這一兩年有走下坡的趨勢,因此他的聲名如日中天,跟他老闆倒是互見消長、互利共生。

互利共生,我想起他說過的話。

我相信不多久他會展翅高飛的,他是那樣有企圖心,拼了命要往上爬的一個年輕人,雖然他常常用低低的帽簷擋住他銳利如刀的眼神。他是我記憶裡美麗的一頁,卻也是染紅我雙眼與雙手的劊子手。而我卻始終沒把他從我心裡抹去。


山上,也有著老闆娘的一段往事。
當年她還是這學校台北本部的學生時,從沒想過有一天學校竟會搬到她的故鄉─龜山─這裡比起台北,算是偏遠的鄉下,如若是跟我的老家山上比,就又算是鬧熱了。

我的家,在竹東山上一個小小的部落,叫清泉。記得有位神父曾經寫過關於我們家鄉的事,就那麼一條街,遠遠就能看到教堂的小村子,是往觀霧登山必經的山路。

清泉故事剎那時光,對我來說,那些清澀悲傷的日子遠了。
老闆娘有時候喝多了,會講一點她的事給我聽。不過,她數落男人不是的時候多。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現在的房東先生,跟我老闆娘有過一段,當時老闆娘剛在山上開了店,看準大學遷校以後的生意,一度也曾租住在這屋子。年紀很輕的房東太太那個時候大著肚子準備生產,根本不知道丈夫跟房客暗渡陳倉。


明明暗地裡是愛到要死
偏要扮成二人是知己
落淚都需要避忌
連情緒崩潰亦怕騷擾你


「如何掉眼淚?讓哭找不到根據...」廣播裡鄭秀文帶著磁性的嗓音,跟酒後老闆娘的聲調一般溫柔。
「我是真愛他呢,雖然明知道他有老婆,也不會為了我跟妻子分手…更何況孩子就要出生了,可是我,真的是愛他啊。」老闆娘酒後吐真言,眼神裡的悽楚跟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沒有兩樣。

原來,是當了第三者。


那一年金曲獎頒獎完的深夜,我接到電話。
「我想要見妳,現在。」他說,聲音裡隱約聽得出酒意。

他說他得了獎,一切要歸功當初我給他的啟發,雖然他本來就擅長詞曲的創作,可是遇見了我,讓他的靈感有如雨後春筍般,源源不斷地冒出來。那些,已經有些淡去了的往事。
「是唷,很晚了啊,我明天還得開店。」我看看手上,手腕上那一道道順著血管方向割下去的,銀白色的痕跡。那是我愛他的印記,一日不消失,我想我一日忘不了他在我心底的點點滴滴。

我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深夜搭了計程車往山下去的?其實龜山台北離得不遠,在無人的半夜奔馳三四十分鐘,總會到的。他家裡依然空蕩蕩的,沒有人。看得出來他一定才從一場慶功宴上抽身,一屋子亂七八糟的衣物,工作室裡髒亂到一種不像是有人住在裡面的地步。

原來,我不在的差別這樣大。他一身酒氣地看著我,不是很大的眼睛,依然是那樣冷冷的,好像一下子就要把我看穿一樣。
「妳來了,小芳。」

「嗯。來看看你好不好,等一下我就走。」
「進來。」他兩手交握胸前,聲音冷冷的,好像沒帶什麼感情。

進了屋子他像第一次碰我的時候一樣,用力吮咬我的脖子,左手熟練地繞到背後去,解開我身上的內衣。他知道我從不穿前扣內衣,所以能夠輕易褪去我的武裝。我也知道他醉了、很醉,否則他不會在深夜打電話給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

閉上眼睛,我想暫時忘記一切,相愛、背叛、背叛、相愛。

「妳真的很棒,她們都不能跟妳比…真的…我…還是最愛妳。」當我跨坐在他身上扭動身體時,閉上眼睛不想看見他的表情。
「我也只愛你。」我喃喃說著,明知道他愛的只是我的軟骨輕軀,柔若無骨可以任由他需索的身體。

當我們的愛情只剩下慾望時,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報紙上說的偶像明星跟他的事都是真的。以我對他的瞭解,只怕那些女孩免不了淪陷在他最擅長的溫言軟語之下。加上他廣為人知的音樂才華,創作魅力,我想,那些女孩們只怕是「兇多吉少」。

那一晚我待在他那裡,幫他收拾了屋子,看他沉沉睡著,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留下來。可是我知道,天亮醒來,一切都會回到現實。所以我帶上門,在黎明之前趕搭車子回山上去。

我知道我還愛他,可是他已經不再愛我了。

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差別,在於情慾與情感的分別。如果我能學會,只跟他做愛而不相愛那就好了,也許我的罪惡感不會那麼深。這個時候的他身邊已經有了另外的女人,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親密程度到哪裡,我只知道他會在夜半無人時,打我的電話,要我下山來陪他。以前走的是樓梯,現在走的是山路,有什麼不同?

是不一樣。以前我像受刑一樣,越愛他越覺得痛苦,為了不能完全佔有他的愛而苦惱瘋狂。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自己是個見不得光的第三者,反而如釋重負。他有煩心的事就告訴我,然後一樣在做愛時抓得我渾身是傷,指印瘀青像烙印一樣,消失之後又再次因為他的撫弄而重新浮現,週而復始。

隔天老闆娘見到我脖子上的豔痕,沉默著沒說話。
她難得上山來什麼話都沒說,大概是生氣吧,氣我這麼不爭氣,好不容易走出來,一個箭步又往火坑裡跳。只是現在我長大了,不會再為了不能完全擁有他而憤恨不已,傷自己也傷別人。我只是麻木地在他呼喚我的時候,交換。

他要我的溫柔,我想要他的體溫。

至少他還會想起我吧?寂寞的時候。當我決定深夜下山去赴他的約時,就在心裡做了決定。不要再愛他了。我應該把愛與性分開,靈魂跟肉體分開,背叛理智背叛愛情也背叛自己。

我相信在手上的傷痕淡去之前都不能擺脫跟他的糾纏。我愛他,也不愛他。


如何掉眼淚 自知身份都不對
要決堤 沒缺口 讓苦戀哽於心裡 沖積結聚
完場時仍然讓這秘密 埋藏在眼睛裡

然而繼續暗地愛到要死
一再扮成二人是知己
落淚都需要避忌
連情緒崩潰亦怕騷擾你


可我再怎麼愛他,終於還是得離開他。事情發生在某個我們忘情相慰的夜晚。他跟偶像玉女攜手同遊異國回來的那一天,他以略帶興奮的語氣告訴我,買了禮物給我。其實我知道他只是按捺不住幾個星期沒見到我的寂寞,才找理由讓我過去的。

他緊抱著我幾乎忘記自己還活著的時候,那個已經離開的女人突然又開了門走進來。
「Zack、我忘了東西在你的箱子裡啦,」然後她睜大了眼睛,不能相信眼前的畫面似的,呆若木雞。

那一瞬間空氣像凝結住了似的,我甚至來不及遮掩自己半裸的身體,只是沉默地離開他,穿上衣服,強自鎮定地走開。我們甚至還沒能做到高潮,一切就突然地結束了。

走出那屋子之後,我真的再也沒有回去過。他沒打電話來...突然之間我們的短暫糾結就這麼結束了,可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傷悲。或許這樣的結局會是好的,我們留著未完的相愛感覺,也許會等到某一天再續前緣吧?假如我們之間真的有愛情存在的話。

假如我們之間,真有愛情存在的話。


想因你痛快的流淚
願眼淚 像被你搾取
不想這一世 如同這死水

沒藉口哭得心碎 只想眼淚 回流時
連同著這秘密 埋藏在血管裡

之三、Sunrise

天將亮的時候,我總是會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

我醒在窗外有微弱聲響的清晨。拉開窗簾,山上的霧氣正濃,我心想也許那聲響,是源自於早起的送報生,把報紙用力塞進大門外、做成小屋子形狀的白鐵信箱時發出的。睜開眼睛的時候,我還記得那種夢境裡,關於zack的手指的觸感。

zack是我以前的愛人,一個知名度非常高的、天才創作偶像歌手徐傑非。雖然關於他創作背景的謠言、黑函滿天飛,卻一點也不影響他的演藝事業。跟他在一起的女大學生玉女歌手,也被傳聞出國遊學時慘糟凌辱、學業不精缺乏國學常識。

演藝圈的複雜與錯亂,有時候不是我們外人能理解的。或許明星們都曾經沉迷於社會黑暗的另一邊,必須靠著藥物與酒精度過每一個沒有止境的夜晚,可是他們不也稱職地發光發亮,好讓看倌們能夠在茶餘飯後有所消遣?

我又夢見那些跟他在一起的往事。
剛來台北不多久,跟阿非在一起的時候,依稀記得是某一個炎熱的夜晚,他喜好方城之戰的母親、難得地在晚上出現,在廚房裡摸摸弄弄;末了她煮了一桌子菜飯招呼我們去吃。阿非認真地低頭吃飯,像平日一樣不發一語。

沉默了好半天,我坐在他們母子中間,覺得空氣裡似乎有著什麼凝固了。

「阿姨今天不出去啊?」我想打破僵局地開口說,可又覺得不該提起這件事。自從ㄚ非開始工作,他媽媽的經濟擔子一下子輕了許多,手頭一鬆、朋友邀約也跟著多了。zack討厭他母親打牌,可是他也不想整天跟她面對面,所以拼命賺錢,拿錢打發媽媽出門去消遣。
「這次缺多少?」他從飯碗邊緣抬起頭來,一雙細小的眼睛裡完全沒有感情。
「啊,不用了,我手上的還夠用。我們難得一起坐下來吃飯,不要講錢。你最近很忙厚?媽媽都沒看到你出來,年輕人不要都躲在屋子裡,要出去跑一跑。阿芳從鄉下來,你可以帶她出去看看逛逛嘛。」
「她已經很熟台北了。」zack說完低垂眉眼繼續吃,留下一桌子的沉悶。

那一晚,阿姨接了電話卻沒像往常一樣馬上出門,只說想吃消夜出去一下。zack要我幫他把乾衣服收進房裡,順便幫他換床單。我早已習慣自己像個「台傭」,幫他打理生活瑣事。懷抱著還有日光氣息的大把衣物,我困難地走進他足足兩個房間寬的「工作室」。他正窩在電腦前面,努力敲鍵盤。

我坐下來開始折疊衣服,他在電腦前面沒說話,只是抽煙。最後一件衣服折完,我鬆了一口氣,抱著衣服去開他的衣櫃,把乾淨衣服一一歸位。
「我明天要去唱片公司開會,黑色那件不要收了。」他拿著煙站起來,從隔開睡床與電腦桌的屏風裡探出頭來。
「喔,好。」把他喜歡的那件名牌黑色襯衫放在床頭上,我回過頭去開始拆卸鋪在單人床上的直條床單,那是厚厚的帆布有綠色直條的單調花色。
「今天不要洗,拆掉就算了。妳不要上樓了,陪我。」他捻熄煙蒂,脫掉身上的合身淺藍T恤,光著上身坐在空蕩蕩的床墊上。

煙草的味道從他嘴裡傳來,我閉上眼睛把丟在地上的床單踢開。
「你媽在家耶,你不怕她突然來撞門…」
「這樣才刺激啊。」他的手探進我上衣裡,握住我本來就小小的胸部。
「可是…」

我有點害怕,畢竟我還得喊他媽媽一聲阿姨,是遠遠不知道幾房的親戚,而且我年紀大了他一歲,不想落個誘拐少男的罪名...那在我們鄉下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他推倒我,用小腿壓住我。然後把手從上衣裡伸出來,伸進裙子裡去。
「等一下妳別叫到她聽見就好了。」
「嗯。」我瞇了瞇眼睛,身體一陣麻麻癢癢的。我想起幾秒鐘之前瞥見床單上有根長頭髮,可是我沒作聲。

這張床,應該已經不只是屬於我了吧?

那一晚我累得睡著在他屋裡,依稀聽到他媽媽敲門說買了消夜回來。
「不要了啦,我明天要開會,已經睡了。」他扯著喉嚨喊,連起身的意思都沒有。我的心臟一下子糾結成一團,一種犯罪感籠罩在身上。不多久,敲門聲停了,屋子恢復了原有的安靜。

我緊緊靠著他微微冒汗的身體,無法控制地發起抖來。他只是閉著眼睛,把我抱在懷裡,沒說話。他是真愛我的吧?那時候我還這樣想著,一整晚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睡在他身邊。

白天我得工作將近十二小時,晚上還得做家事,然後在他想要的時候跟他做愛。他還年輕,精神體力都很好,如果不能依他,他會整晚不斷地「鱸」;後來他偷偷跟別人在一起,明顯冷落我之後,才能稍微鬆一口氣。不過,當時我卻是非常痛苦的,對於他跟別人在一起這件事,一直不能釋懷…非常矛盾。

也許因為他是我第一個男人,唯一的男人,所以我才會得失心這麼重吧?當我走過那段不能曝光的地下情,居然有一種死而後生的感覺。手腕上那一條條銀白色的傷痕淡了,心裡卻總是有缺少什麼的遺憾。

「畢竟她是你媽,態度不要這麼冷淡嘛。」某個我又睡在他身邊的夜晚,我突然這樣跟他說、在他媽跟他拿了錢,一連消失了幾夜之後。
「哼。」他閉了閉眼睛,起身點煙,然後弓著背坐在床沿抽起煙來。
「阿非,」我靠著他裸露的背脊,感覺一陣溫暖。
「別說了,我不想聽。其實我都知道,所以才拼命賺錢回饋她。雖然,她像養狗一樣把我養大,好歹,也比那個不管我們母子的男人好。」
難得聽他提起家裡的私事,我有一種跟他變成了「自己人」的錯覺。
「養狗??」我有點驚訝。難怪,他看人的眼神總是帶著不信任跟冷漠。
「你怎麼這樣說?」

想起讀國中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的生母,我突然覺得悲哀。

小時候,我有一個年紀只差一歲的姊姊。可能因為年紀太近,所以兩個人之間一直有互相競爭的意味,姊姊長得甜美可愛,我看起來卻平凡不起眼、像沒人要的孩子一樣陰鬱灰暗,邋裡邋遢。上小學之前,某個清早姊姊不聽我的勸,偷跑出門去盪鞦韆,卻意外從鞦韆上摔下來,等到被人發現時已經氣絕多時了。那一天我沒跟她一起出去玩,及時阻止這場悲劇,卻成了我日後被母親拋棄的理由。

上中學之後,我才知道媽媽把我丟在山上給外婆帶,改嫁了。

我知道媽媽懷我的時候,就已經跟爸爸簽字離婚…。爸爸根本不要我,我是一個在不被期待中來臨的孩子。我常很想問媽媽,為什麼婚姻都瀕臨破碎了,還要跟爸爸生下我。可是一直沒有機會親口問她…外婆過世之後,無依無靠的我離開山上來到台北,遇見zack,然後不斷地因為感情而受傷害,突然地我就明白了媽媽的心理。

也許她是想用身體的感覺,留住那一份可能…。

然後我又想起了阿非的話--不帶情感,像養狗養貓一樣把孩子養大,也算是養育的一種嗎?當孩子需要關心與呵護時,只有空蕩蕩的房子陪伴他…衣食無虞又如何呢?

空虛,孤寂像惡魔的手掌,一次又一次把我們包圍,直到我們相遇。可是兩個孤單的人,卻只是需要對方的陪伴而已,並不是真的愛誰。我試著想要抓住Zack,確定他是愛我的…不惜透支自己的體力跟精神,還有愛情。


「不出聲掛斷了電話,是預告什麼結局?」
梁靜茹的歌聲微弱地從收音機裡傳來,想起廠商一早要來拜訪,我努力從溫暖的被窩裡起身。

學生們開始陸陸續續上山了,一天又要開始。不賣早餐,我們可以在中午前才開店,可是開店前有許多事要做,而打工的小朋友還沒來,我必須自己獨立完成午餐的配菜,準時在十一點鐘的時候把「OPEN」的牌子掛出來。

通常我會在十點四十五分,早班的美眉來上班時出去買個東西吃。學生多的地方,常常會有好吃的小食店。我特別喜歡在學校門口不遠那一家賣酸辣湯跟蒸餃的麵館。那家店子也是單親家庭,老闆娘常常笑口常開地站在爐子後面跟我打招呼。

「茶藝館的女店長」,她這樣叫我。

自從那次被林純純撞見,而跟zack斷了聯絡之後,我每天過著規律的生活。固定在早上買一碗外帶的酸辣湯,一籠餃子。

那年暑假,麵館裡多了一個大男生,皮膚被太陽曬得有點黑,黑框眼鏡然後留了一頭過肩膀的長頭髮,紮成馬尾。一開始我以為他是暑假來打工的學生,後來才知道是老闆娘的獨子。他考上自家附近這所大學,從山底下台北的父親裡家,搬上來跟媽媽住。

打過幾次照面,我會在等麵館老闆娘打包的時候隨便聊幾句。那男生就站在店子裡看我。如果老闆娘正在忙,他就會帶一點靦腆地問我,今天要吃什麼…然後在我結完帳要走的時候,他會站得挺挺的,微笑跟我點頭。慢慢我發現,我帶回去的餃子會多出兩三顆,湯也變得份量多了起來。尤其是老闆娘去廚房忙,他兒子掌櫃的時候。

「妳都這樣早餐午餐一起吃嗎?難怪那麼瘦。」有一次他打包的時候,我特地偷瞄了一眼,發現他把其他蒸籠裡的餃子放進我的那一份裡面。說真的,我根本吃不下,最後都是讓店裡的小妹子拎了去吃掉。可我沒膽子開口跟他說。

「孤單的人,只是需要別人的陪伴而已,並不是真的愛誰。」我想著這句話的涵意,一樣每天去麵館買東西吃。

某個颳著風的下午,木頭做的窗子格格響。趁著風大我在店裡擦洗,店裡沒幾個客人,早班小妹妹跟晚班的男生正在櫃檯裡打撲克牌殺時間。綁馬尾的男生,突然推開門進來。
「歡迎光臨。」小妹妹放下手裡的牌,抬起頭跟進來的人說。
「請問…」馬尾男左顧右盼之後,直接穿過店裡走到我旁邊。那時候我兩手都戴著膠皮手套,手裡拿著菜瓜布海棉,正在清理箱型冷氣的空氣濾網。
「妳這個星期日有空嗎?」
他手裡拿著一張像是請柬的東西。我兩手都髒,沒辦法伸手去接,愣了一下。
「我們校慶聯展,希望妳來看看。」他說完把請柬往我圍裙口袋一放,一溜煙跑掉。櫃檯裡的小妹子跟晚班男生吃吃笑了起來。混在店裡相當久的熟客開始說話:
「大姊,有人『把』妳喔。」
「店長在走桃花運咧。」
「那不是前面餃子店的男生嗎?」
「是我們學校商設系的新生嘛。」
他們一言一語地談論起來,我一陣臉紅,丟下菜瓜布躲進廚房裡去。

想起麵館老闆娘每次跟我聊天,講起她外遇的老公怎麼過份,她實在受不了了,離婚搬出來的事。馬尾男在店裡幫忙的時候,對媽媽很體貼,不太說話可是看得出來很乖。可能因為家庭變故所以早熟吧?我這樣想,然後在心裡盤算著他的年齡。算了半天,大概知道他小了我快五歲。


那個週日,山上分部因為校慶空無一人,我們也沒開店。打工的小朋友們都得回山下的校本部去忙園遊會跟校慶聯展。我下山搭捷運,一路來到在鬧區的這所學校的校本部。沿著有點陡峭的小路、一路走上山去,我依照請柬上的地圖來到系館,看到了陽光下的巨幅海報。那是商設系做的,用來招攬參觀人潮的看板。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差一點掉下來──
映入眼簾的,高達五公尺的巨幅帆布海報上,用顏料畫著一個頭髮長長面貌酷似我的女生。然後是聯展的slogan,「遇見愛情的下午」。馬尾男跟一群同學站在入口處招呼著絡繹不絕的參觀人潮。
「嗨,」他見到我,像以前每次在店裡遇到時一樣,挺著胸對我微笑。
「嗨。很棒啊,這裡。」我指指滿室掛滿了各式各樣的作品。其中有許多像是漫畫又像是海報的作品,都裱好了框掛著。
他帶著我走完聯展,一路上仔細地介紹著每個作品的題材跟用途。
「其實這次我們的主題並不是很商業化,雖然我們是商設系…我建議學長,把風格走向帶點柔性的主題,配合學校的專題做一系列的商品…聽說真有廠商想用我們的東西當代言呢。」

門口海報上的女生,露出的肚臍上有個小小的環,鑲著一顆紅色的寶石心。我不自覺摸了摸我的肚子,心想還好沒穿露肚臍的短上衣,那枚鑲著紅色拓榴石的肚環,靜悄悄的躺在我身上。
「今天謝謝妳來,」馬尾男還是一樣靦腆地笑著,不過看起來卻顯得很溫柔。
我鬆了一口氣似的騷騷頭髮,慢慢說了:
「以後,別多給我餃子啦,吃不完的。」
「啊,妳發現啦?」他愣了一下,整個臉開始紅到脖子。
「嗯。」我低下頭,覺得心裡輕鬆了起來。
「可是,很謝謝你啊,你真好。」
馬尾男看著我,眼裡晶晶亮的閃著光芒。

那會是愛情嗎?我不知道。至少我不會再在清晨天將亮的時候哭著醒來了吧?


黑夜到天明,不就像是部電影,寫下多少的愛情
會不會有我,默默在想念你的劇情?
那天空慢慢的變亮,是要我別傷心嗎?

之四、最後

「請妳體會一下,我為人母的苦心。」

說真的,當我聽到這樣一句話的時候,感覺卻並不是非常悲傷。某個山上颳著風的下午,學校還沒放學,麵館老闆娘坐在我面前,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女人的眼淚…我想我是被她打動了,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就這樣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我們是真心交往的!」這句話,怎麼都說不出口,我讓馬尾男的母親,小麵館老闆娘張阿姨的眼淚,塞住了嘴。

說起來有一點點遺憾。
我跟他,張阿姨的兒子、馬尾男之間才剛要開始,就一下子走到盡頭。自從我擔任店長的茶館「小時候Part II」旁的那所大學校慶過後不久,馬尾男──沈靖就每天幫我送午餐過來。我猜我們並沒有真正交往,只是在他幫我拎午餐過來的時候匆匆看對方一眼,然後就因為彼此工作或學業的忙碌而必須分開。

或許因為前一次戀愛的痛苦經驗,所以這一次面對沈靖──單純得像是一張白紙的馬尾男,我有一點點的遲疑。雖然他遭逢父母離異,可是卻意外的、善良而天真。不止一次麵館張阿姨把我當成傾訴對象,在偶爾我經過我店子前面時進來串門子,也因此我對於她失敗的婚姻故事有著相當的了解。

沈靖在父母離異的過程中,完全沒有任何怨言,彷彿那對他而言是一種解脫似的。我很少看到他對於父母之間的紛爭與惡言相向表示過什麼意見。之於我以前的愛人zack徐傑非的憤世嫉俗,沈靖一如他的名字一般,總是沉靜著不發一語。

有時候我覺得他很難懂。他會面帶微笑,講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笑話逗我笑,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他父母親為了他搬上山來住的問題而吵鬧不休。
「別忘記你姓什麼,你姓沈不姓張!」他那個早已另結新歡的父親這樣跟他說,幾次在麵館裡大小聲鬧事。
「不生氣嗎?你都幾歲了,還不能自己決定要跟誰住?」
他笑笑不說話,於是我們之間又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一靜下來,我就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我太早被父母拋棄吧?所以沒辦法體會那種在父母之間做選擇的兩難心態。

「我媽啊,她雖然愛雜唸,愛管東管西,可是她心思細,也很堅強…我反倒是擔心我爸。他老是這樣任性而為,我怕他將來老了什麼都沒有。」阿靖伸出手來,牽著我在學校的山坡上走著。
「喔。」其實他心裡自有主張吧?我想。這是我無法置喙的部份。阿靖雖然小了我快五歲,可是腦筋卻清醒、理智。同時,他也壓抑。因為他是獨子,所以免不了追求完美、求好心切;從小成績就好的他,不幸在大學聯考時意外落敗,他丟了志願卡,跑去重考。當時,他遭逢他人生最大的挫折,卻只是咬牙自己去打工,賺補習費、重考。

重考那一年,他的想法改變了很多。他不但決定了自己未來的路,也找到了一生的理想。我腦子裡不禁想起,當他正受到挫敗與苦惱時,我在做什麼。嗯,當時我似乎正為了與舊情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煩惱。

他跟阿非在某方面有著奇妙的相似。我猜那是我對他有好感的理由?

來到斜坡盡頭,他突然放開我的手。
我抬起頭,從小店裡出來倒污水的張阿姨,正朝我們這裡看。我猜,雖然阿靖即時把手放開了,卻還是洩露了我們正在交往的事實。而因為年齡的因素,我們都刻意瞞著他母親──一向把我當成是傾訴對象,三不五時找我訴苦的張阿姨。在她眼裡,我雖然比她兒子大不了多少,卻像她自己的妹子一樣。所以我相信她很難接受,我正跟他兒子「交往」的事實。

其實,我是很氣阿靖這個樣子的。
當他突然甩開手,一臉無辜地站著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他閃躲的是什麼…是他心愛的母親的眼光,還是阻隔在我們之間的年齡問題?那一瞬間,我突然有個念頭,很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念頭,我們終究會分手,一如他突然放開我的手那樣。


或許我已失去談論幸福的權利,
就連最後的、最後都不是我的決定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我掉了手機,也一直懶得再去補辦sim卡,只買了一隻附有門號的便宜手機,當做對外通訊的工具。以前我的手機,都是阿非送給我的,所以帳單也都是他在付錢。反正,他給我手機連帶門號,也只是方便找我罷了。

第一隻手機被我扔了,第二隻在園遊會裡掉了。他還會再找我,然後給我第三隻嗎?我不知道。自從我們被他的現任女友林純純撞見,我從報紙上看到他們的新聞,據說是分手了,他又跟一個號稱馬來西亞小天后的女星在一起。

手機丟掉之前,我們其實並沒有再見面,但是我收到過他的簡訊,
「我已經把林純純安撫好了,妳暫時別露面,等過一陣子我們再聯絡。」
所以我確定報紙媒體的消息都是錯誤的。林純純雖然生氣,我想他要按捺她、不是件太難的事,畢竟那女孩,是對阿非動了真情。

真情…我何嘗沒動過真情?可是一旦發現對方不能像我愛他一樣愛我,我就會慢慢縮回來…奇怪的是,對於zack,我卻有始終無法割捨的感覺。

到底我是真的愛他,還是捨不下他手指撫弄我身體的感覺?
我可以跟他毫無感情地上床,也可以當他的紅粉知己,在他煩惱忿恨的時候,在夜半無人他想要有個女人陪伴他的時候。

林純純跟父母同住,又是個忙碌的偶像歌手,不能常常陪在他身邊,所以,我是填補空隙的代用品。這樣想起來,好像很沒價值…可是面對zack,我卻不會有這樣的感覺。雖然他平常看起來很冷淡,在床上的表現卻完全相反。

該怎麼說?嗯,應該是會讓女人覺得,自己非常被愛,非常受重視。

「好想妳喔!妳真的很棒呢…別人都不能跟妳比…」
雖然我知道,男人在床上的時候說的話,always是不能信的。
他手指留在我身上的痕跡,總是會讓我紫紫青青好些天。不知道林純純是不是也一樣呢?我常常在洗澡的時候閉上眼睛,用他輕觸我身體的方法撫摸自己,奇怪的是卻什麼也沒有留下。

跟沈靖的交往是很單純的。我們除了手牽手,偶爾親吻一下,並沒有更親密的舉動。他告訴我,他想慢慢來,我們之間應該nice and slow。我反覆咀嚼這句話的意義,在深夜安靜不能成眠時,突然起了阿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能夠清楚地分開愛情與慾望的不同了?嘆了一口氣之後,我翻身用被單蓋住了背脊,然後想起老闆娘跟房東先生之間的事。

房東先生人真的很好。
有一次屋裡洗臉盆的水管漏了,他來幫我抓漏,從他細心處理水管的動作,以及溫吞有禮的談吐,我知道為什麼老闆娘會不顧一切地成為第三者。房東先生不過是個尋常男人…可也算是個,好男人吧?至少,從他對待妻兒的態度來看,我實在看不出他哪個地方不對勁。後來老闆娘想通了,提出分手也搬了出去。屋子換了幾任房客,最後輪到我住進來。

「我打算在台北開一家新的店,妳覺得呢?」老闆娘在某次來看店的時候,這樣問我。
「這兩年台北開始一股懷舊氣氛,有朋友問我要不要在敦化南路的巷子裡也搞一家『小時候』。我想把妳調過去,山上的店頂出去讓別人做。我只信任妳,妳的意思呢?」
「敦化南路?那麼整個店的布置跟販賣的東西豈不是都要重新做了?」
「是啊,除了茶跟茶食不變,晚上過九點要加賣酒精飲料,中午跟晚上的簡餐菜單也要重新設計過。我們找一天一起去看看地點吧,我朋友的房子,地點還不錯。」老闆娘呼出一口煙,眼風飄向窗外,馬尾男剛放學,正經過店門口,往裡看。

老闆娘不喜歡阿非,也不喜歡馬尾男。
「一個太現實,一個不夠現實。」她說。

店子要頂出去的風聲一放出去,當晚阿靖立刻就跑來找我。
「妳要搬去台北了嗎?」
「嗯,應該吧。住到新的店子附近去上下班方便些。」我腦子裡迴響著稍早麵館張阿姨來找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的話。
「我搬下山,你也好專心讀書啊。以後,我們沒事不要常聯絡吧。」一邊說我把餐巾紙一張張分開,一張配一份筷子湯匙包好。
「妳…什麼意思?」阿靖本來幫著我擦拭餐具,突然停了下來。
我閉著嘴沒說話,氣氛突然僵住了。這個時間店裡已經沒有人,就我跟他兩個。
「我想,我們,還是不要聯絡好了,以後。」我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地講完。

其實一點都不難,分手的話。

「是不是我媽,我媽說了什麼?」阿靖不死心地問,在我鎖了店門準備回家的時候。
「不是,」我彎下身鎖上大鎖,然後眼冒金星地站起來。
「芷芳…」阿靖拉住我的手,
「難道妳不相信我嗎?現在的我也許不能給妳幸福,可是我們還有將來啊,」

將來?我愣了一下,我從來沒想過的,正是將來啊。我怎麼能告訴他,我是一個沒有將來的女人呢?自從我拿刀割開自己血管的那個時候開始,我再也沒想過將來。

那個時候,我恨阿非,恨林純純,也恨自己。可是當我醒過來之後,卻再也不恨了、不怨了。這樣的人生,是我自己選擇的。

假如可以回到小時候,真想跟著姊姊一道出門,我寧願那個摔下鞦韆的是我,死去的是我。這樣子,媽媽或許就不會那麼難過,我才是多餘的孩子,在簽字離婚之前才有的孩子,是多餘的。當我剛懂得什麼是愛情的時候,我又變成阿非與林純純之間那個「多餘」的人。我從沒能從「多餘」的命運裡逃脫。我只是每天早上醒來,晚上睡著,中間找各種事情忙碌讓自己一天趕快過完,沒有明天地活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有什麼價值。

背著林純純跟阿非在一起的時候,我去穿了肚環。不為什麼,只是讓自己看起來『壞』一點,至少我以為那樣讓我看起來:不再那麼像隻溫馴的「小白兔」。我學會化妝、修眉,穿合身時髦的衣服、低腰長褲,像個台北街上處處可見的年輕女人,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特別,我想讓人群淹沒。

搬離山上的那一天,房東先生好心幫我裝車,剩下的細軟我用行李箱打包好,他幫我拎到大門口。
「見到碧徽,幫我問候她…這幾年,苦了她了。」房東先生趁著妻子在屋裡張羅午餐,這樣跟我說。他口裡的碧徽,正是我的老闆娘——成日叼著煙,講起話來像個男人婆、可是喝完酒卻又溫柔似水的女人。
「她好得很,你放心。」我抿著嘴,突然有一點點生氣。

這男人!某個角度上來說,很像zack。是男人自私的部份嗎?他們怎麼能,愛著一個,然後又跟另一個在一起呢?

我知道老闆娘還愛著他——雖然分開很久了。
最後的東西裝完車之後,我拎著小箱子一起坐上卡車。遠遠看見馬尾男跑過來,張阿姨站在店門口張望。
「小芳、小芳。」阿靖揮著手湊到車子前。我居高臨下從卡車座位上看著他。
「這個,給妳當午餐。」他遞上來一包熱呼呼的東西。我摸著知道是餃子跟酸辣湯,我吃了幾百次都不厭倦的食物。我還想開口說點什麼,可是司機先生卻發動了車子。
「開車囉,王小姐。」卡車司機放下手煞車,我扶著車窗往外看,綁著馬尾的阿靖像我第一天在店子裡看見他一樣,挺著胸站在房東先生身邊。

懷裡揣著熱湯跟餃子,視線模糊起來。就這樣結束了嗎?這一段還不成氣候,停留在攜手散步的純粹的感情…
「一個、兩個、三個…」
我捏著塑膠袋裡裝的東西,算了算依然是多了兩隻餃子…喉頭滿了,我什麼都吃不下。

三噸半的卡車帶我下山,奔赴人生的另一段旅程。


台北的生活步調極快,就連Menu上的標價也整整多了個零。
新的分店我只是個「掌櫃的」,客人進門時我會站在大門口微笑,見到熟客就趨前寒喧。餐點跟茶食有廚師跟打工小朋友們處理,外場也有兩位小男生。穿著古裝店小二的衣服,頭上還戴頂棉布小帽兒。

「小時候」在這裡變成了「古早ㄟ時陣」,桌椅是從鄉下蒐購來的木質古舊物品,到處鋪著棉紗手染布,宮燈與燭火搖曳。一有客人進來,整家店裡就響起「客倌裡面請、歡迎光臨」,此起彼落有如回音一般。我喜歡聽到這樣的熱烈招呼,有一點像古裝戲裡,深宮內苑身份高的人走到哪裡,稟報聲到哪裡的感覺。

我很快地從上門光顧的客人的衣著、談吐分辨出他們是屬於附近工作的上班族、悠閒來品茶聊天的雅痞還是討論工作的soho,甚至還有許多電視上才會看到的名人出現。可能因為地點的緣故,我常在偶爾外出購物時,見到身邊走過的人是似曾相識的面孔。因此我猜想也許經紀公司就在附近的Zack是不是遲早會出現?

老闆娘的交際手腕好,不但開幕時弄得風風光光,就連專門介紹餐飲資訊的平面媒體也沒漏掉。後來我才知道,這次老闆娘的背後有個挺硬的後台,因此從地點、出資、設計、宣傳到開店,全都有人特別關照。那一批貌不驚人的老舊傢私,全是香港轉口從大陸鄉下買來的「真正古董」。

老闆娘唯一的堅持只在用人這一件事上,她指名要由我來管理這家店,人員的面試跟訓練也都要我全程參與。我想那是因為她說過的,「我只信任妳」的緣故吧?

雖然如此,老闆娘出現在店裡的時間非常少。似乎,她都忙著跟她的合夥人在一起。而這位神秘幾少露面的人,我一直到後來才從報章雜誌上看到他令人無法置信的顯赫背景。「合夥開店」只是跟我們老闆娘在一起的合理說詞罷了,據我知道這位早已因政策婚姻娶了名門淑女的企業家第二代,形象極好,因此我想沒有人會相信他跟我們老闆娘的私情。

我以為老闆娘會跟前房東先生復合,自從我搬到山上之後,他們之間似乎一度有死灰復燃的跡象。感情上的漂泊,是我跟情同姊妹的老闆娘之間唯一的共同點。我書讀得少,又沒什麼見識,可她卻是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女強人,我想讓我們的生命有所交集的,可能只是對感情的不確定感吧?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zack沒見到,我卻跟林純純在店裡照了幾次面。原來剛簽下她的唱片公司就在附近不算遠的地方,有幾次深夜客人少的時候,她跟公司裡的人來了幾趟。當我從櫃檯裡抬起頭來的時候,跟她第一次視線接觸。

「妳穿了衣服,我認不出來。」
一群唱片公司的我的常客嚷著要她請客。她化著妝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身旁的助理正拿出皮夾買單。她只丟下這句話,然後,跟著一群人走出店裡。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感覺一天又過去了的疲勞。

想起當初匆匆在阿非家裡被她撞見的往事,思考著她那句話的意思。
低下頭我看看自己,因為老闆娘的要求我穿著訂做的鳳仙裝,臉上也適當地化了妝。下班後我通常會換上合身的T恤跟牛仔褲,只是這些我慣穿的衣物都變成了附近買的名牌。我的生活圈因為地緣之故整個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那晚我回家,翻出以前的照片來看。然後才驚覺自己跟以前已經有了相當大的不同。修過的眉毛高高挑起,塗上彩妝之後的我顯得冷漠一點,看起來有點不太和氣,除非我開口說話或微笑,否則很難讓人有想要親近的欲望。以前我不是這個樣子的…我想起剛上來台北常常穿得很隨便、素淨著一張臉的樣子。如果阿非看到我現在的樣子,還會像以前一樣伸出手輕輕撫觸我的臉頰然後告訴我,
「有沒有人告訴過妳,妳很像小白兔?」

某個下著雨的晚上,林純純跟一票店裡的常客又來了。這天因為人手不夠我得離開櫃檯,幫忙招呼點菜。他們一群人待了兩個多小時,又點了一些酒精飲料。我幫著外場小朋友送東西進去包廂時,裡面的人嚷著要林純純找zack過來。
「下雨ㄟ,kelly妳怎麼能自己走?當然是叫zack來接妳啦,」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我正揭開包廂的門簾。那一晚我見到了開著跑車的Zack來到店裡,手裡拿著手機還一路講話,視線並沒有落到櫃檯這邊。

我忙著結帳並沒有探頭出來,讓外場的小朋友招呼他進去林純純的包廂。很奇怪,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心口卻還是擰了一下。我打定主意就算以後好死不死又在店裡撞見他們,也絕對不能跟他再有什麼瓜葛。

也許是林純純的那一句話,「妳穿著衣服我認不出來,」提醒了我。我跟他之間的關係是見不得光的。

他們一群人要走之前,我依然躲在櫃檯裡。本以為可以不要就這樣照面的,可是林純純卻站到櫃檯前來,提高了聲音要zack過來買單。
「難得跟大家出來,不敲你一頓怎麼成。」
我懷疑她是故意的,於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阿非修長的手指拎著簽帳卡停在我面前,他毫無感情的眼睛像是完全沒注意到我似的,並沒有眨一下的意思。若無其事地結完了帳,店裡的小二們送了客,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抽空了似的,頭痛起來。

那一晚我淋著雨回家,然後洗了個熱水澡,病了兩天。再回店裡上班的時候,只見櫃檯上有個紙盒。
「芳姊,那是早上快遞送來給妳的東西唷,」輪到外場的小二領班匆匆告訴我,然後又忙著寫點單去了。我摸摸紙盒,心裡有一種毛毛的感覺。果不其然拆開之後,裡面是一隻已經設定好,充完電的手機。除了手機沒有任何的東西,所以我無法得知是誰送來的。

我按下已撥號碼,看見一組熟悉的數字。是他,是阿非。那一瞬間我的背脊冷了起來,一種異樣的感覺讓我全身開始發毛。那一天我的心裡始終有一種忐忑不安的感覺,那些已經淡去的回憶突然像海浪一樣猛撲過來。可是我知道有一些事過去了,是不能夠再回頭的…就像老闆娘始終沒回頭再跟舊情人在一起是一樣的,儘管人事全非,物換星移。

如果不是發生那一件事,我想我不會下定決心。

收到電話的那一晚我跟往常一樣下班,又是店裡最後一個離開的。當我啟動完保全設備之後,突然有人從後面蒙住了我的眼睛跟嘴巴,然後我聞到一股濃重的藥水味…接下來我突然一陣暈眩,然後整個世界落入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暗中。

當我在醫院醒來,全身痛到不行。老闆娘碧徽大姐紅著眼眶來照顧我。警察來做筆錄時,我只說被搶了錢,對於那幾個凌辱我的歹徒並未加以描述。他們都喝了酒,我醒來時他們正粗魯地脫扯我的衣服,因此我極力掙扎著,或許他們沒料到我會在那個節骨眼上醒來,劈頭就是幾個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放…開我啊…」我的手幾乎被坳斷,痛到眼淚直流,強姦我之前他們把我打到幾乎死掉…我甚至記不清楚,那晚到底有幾個男人。當我像具死屍似的毫無反應之後,只覺得週圍變安靜了,然後慢慢變暗、變暗…最後我衣衫不整地、被丟在暗巷子裡,我的皮包狠狠砸在我臉上,
「以後別人的男人不要隨便碰!」

住進醫院的第三天我從報紙上看到報導,知名創作歌手與偶像明星情變的消息,佔據了影劇版的大半篇幅,可是我卻一點知覺也沒有。老闆娘紅著眼眶來照顧我,什麼也沒說。一直到我即將出院之前的夜裡,因為老闆娘搖醒我,突然看到了站在窗邊,把窗子打開抽煙的zack徐傑非。老闆娘斜了他一眼,然後握了我一下手,站起來走出去。

阿非熄了煙過來看我。他握了握我的手,然後開口說話。
「純純說,她沒想到那些人會這樣對妳…她只想給妳一點教訓的…我已經跟她把話說清楚了,妳原諒我好嗎?我不在乎妳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會補償妳的…」
我閉上眼,眼淚流出來。縮回手,勉強吐出那一晚唯一的一句話,
「我放過你、放過她,請你也放過我吧,阿非…」

我知道有一些事過去了,是不能夠再回頭的…就像老闆娘始終沒回頭、再跟舊情人在一起是一樣的,儘管人事全非,物換星移。不再回頭,應該是正確的決定,雖然我知道我心裡還是有一點愛他的,可是愛情不能解決我跟他的問題。就像我決定放棄馬尾男阿靖一樣,有些事,跟對錯無關,就只是時機不對。

如同那隻不會開機的手機一樣,希望這是我跟他最後的結局。


最後,我們都錯過
愛過,不一定會有結果

之五、開不了口

打烊以後的店裡,靜得像是空城一般。

結完帳,我一身疲憊地從櫃檯裡伸了伸懶腰,隨手拿起外場小朋友留給我的報紙,翻了起來。這些小朋友,從不關心天下大事經濟政治!可對於明星緋聞八卦秘辛卻都是興趣十足、倒背如流。因此,每天少不了的明星報水果報,一天我要看上好幾份。

當然,除此之外我還得看許多政經新聞。老闆娘碧徽大姊訂的各大報加上專業雜誌,林林總總加起來約莫有十來種,我知道這是她的苦心,讓我藉由平面媒體更瞭解上門來的客人的情況,能夠隨口與他們侃侃而談。

來到台北幫老闆娘掌櫃,手裡拿著團扇手絹,穿著鳳仙裝笑臉迎人、站在店門玄關向來客一一寒喧招呼。有時我會想,如果我當年一時走偏,會不會淪落風塵送往迎來?似乎我有這種天份…只是我運氣好遇上了個貴人--這位對我有知遇之恩的古式茶館老闆娘蘇碧徽。她讓我短短幾年從一個茶藝館小妹,螁變成一個擠身上流社會的,知名古式茶館的經理人。

上了幾次平面媒體,似乎我跟老闆娘一樣、變成這一行小有名氣的人物。不一樣的是老闆娘總是手裡挽著體面男伴,出席各個社交晚宴,而我只是默默待在店裡的櫃檯後面,守著我的本份。

我猜這是我跟老闆娘碧徽大姊最大的不同。即便是出身平凡,她卻能打進台北的高層社交圈成為名人,絲毫不讓人感覺出她當年不過是個私立商專的鄉下孩子。碧徽大姊非常努力,也走過許多坎坷的情感道路,那些都是她酒後斷斷續續告訴我的;雖不曾經歷過她那樣的大風大浪,我卻總是把她的寶貴體驗放在心裡,告訴自己、絕不能重蹈覆轍--要汲取她成功的部份。這也是她對我的期望。只是,我似乎,讓她失望了。

大多數的時候,我只想安安靜靜躲著,在櫃檯後隱藏自己。碧徽大姊想找個能幹的出納來幫我,好讓我能站到店頭跟顧客們好好SOCIAL。只是、我總在送走客人之後,感覺自己像是脫了一層皮似的週身疲憊…我怎麼也不能像身為Party Animal 的她一樣,把社交當成生活的一部份。對我來說人際關係是工作,是生命裡沉重的一部份。

人際關係是大姊平步青雲的墊腳石,卻是我沉重的負累。

zack跟林純純分手,鬧得滿城風雨,而我卻拒絕了他。身心俱疲我只想好好躲起來,如果可以,我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連十字架也不插,任誰也找不著我。
「去,一個徐傑非就把妳搞成這樣!」大姊醉了之後一臉的鄙夷之色,劈頭就罵。當然我知道她是心疼我--自從發生那件事,我被林純純找來教訓我的那班壞人糟蹋之後。我忘不了那一晚在醫院裡阿非的眼神…。

他覺得自己難得放低身段來跟我示好,卻被我無情的回絕;一瞬間他細細單眼皮的眼底下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冷漠。我禁若寒蟬,只能虛弱地閉上眼睛請碧徽大姊送他走。
「那好吧,先這樣,有什麼事妳儘管找我。」留下淡淡的煙味他消失在病房裡,一屋子的冷空氣陪我度過生命中最無助的長夜。

猛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我為他割破自己雙手的手腕,被碧徽大姊送進醫院那一次,他連來探看都不曾的往事…眼淚無聲息地落下,直到枕巾溼透。

報紙上斗大的字,是他的首次個人演唱會預告。
發生跟工作夥伴、兼親密戰友林純純分手的事件之後,他絲毫不曾受到緋聞影響,依然衝勁滿滿地,往他的光明前途奔去。看著他的照片愣了很久,他一點都沒有改變。面對他的時候我從沒勇氣直視他,他單眼皮底下的細小眼睛,總是冷淡沒有感情地掃過週圍。即便是他盯著我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彷彿風面來襲的寒意。

我懷疑他是否真的愛過我?
認識幾年,從來不曾見到他眼神裡透露出情意。印象中總是他閉上眼睛輕聲叫我的名字,結實的手掌緊緊握住我的腰…他弓起身體迎合我時,可以清楚見到他的六塊腹肌,我的汗水滴落在上面,直到視線糢糊…。此刻透過報紙上的巨幅相片,我好好把他看了個夠,不知不覺整個臉熱了起來。

怎麼會想起那麼久以前的往事?直到電話鈴響起,回過神來才想起自己『依然存在』。一邊關掉電腦,開始摸索放在櫃檯下置物櫃裡的皮包。
「您好,古早ㄟ時陣,我是掌櫃芷芳,」一邊用肩膀夾著電話,我一邊翻找皮包裡的保全設定卡。

電話那頭半晌沒有聲響,只有呼吸聲。
「喂?」我的心口突然抽了一下,強烈的直覺像尖刀一樣刺痛我。
「小芳…?」
狂風吹拂的夜晚,我坐在這部過去從未有機會坐的昂貴跑車上。
「什麼事急著找我?」往車窗外面看,我心裡思索著從這部價值可抵郊區一棟樓房的車子往外看,風景似乎沒有不同。夜晚沉靜的台北市像翩翩過去一樣、不斷退後。
「要喝嗎?」他空出一隻手遞過一瓶開了封的紅酒。
「你在開車耶!大少爺。」我一臉錯愕地伸手把酒拿開,似乎剛剛未上車之前,他已經喝了不知道多少酒。

他酒量一向不錯,我無法從他的臉色判斷他來找我之前喝了多少。
「很晚了,我明天還要上班。」我耐著性子,除了任他四處開車亂竄,沒有別的法子讓他安靜。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為了技巧性地,甩開跟在後面的狗仔隊而如此。

最後車子爬上新生高架橋,經由士林轉進大度路的方向往淡水前進。
「我得要有事才能找妳嗎?」他嘴角略微牽動,似乎有一絲嘲弄的意味。是啊,忙碌不停的不應該是他嗎?

筆直的大度路上他加快了車速,單手扶著方向盤似乎胸有成竹。我卻不知為何想起了幾年前酒後駕車失事在同樣一條路上的已故歌手張雨生。甩甩頭把不好的念頭甩開,我壓抑著莫名的怒氣開口:
「聽你的聲音以為你又發生什麼事,才答應你出來,正經一點好嗎?」

他斜睨我一眼,嘴角浮起一個詭異的微笑,看得我一身雞皮疙瘩全上來。

他伸手開了音響。車子裡一片異樣的靜默,不多久才從音響傳出他的歌聲。沒有了複雜的音效,只是他的鋼琴跟清唱。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離開老東家之前最後的一張專輯,他放給我聽的是剛錄好的demo。

日後他終於還是跟一路提攜他、與他互利共生很長一段時間的「恩人大哥」分道揚鑣。

車子停在漁人碼頭附近,一處陰森只有月光的角落。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濃重的酒味混在空氣芳香劑裡。他伸出手,沒奈何我把酒瓶還給了他。他,卻越過酒瓶抓住我的手腕,拉得我靠近了他。我嗅到他身上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阿非…」我的聲音只停留在空氣裡不到十分之一秒,接下來只剩下我跟他呼吸喘息的聲音。

我知道這樣子不對。
但是我還是跟他糾纏著,互相脫扯對方的衣服。我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風大的下午,他牽我的手、帶我進他房間裡的往事。我知道我跟他不應該在一起,我們已經不能回到那個颳著大風的下午,我像隻溫馴的小白兔,而他馴養了我。

冷森森的月光下我跟他幾乎無法分辨出誰是誰,像被太陽融化了蠟造翅膀的鳥兒,再也無法逃離自我囚禁的牢籠。


天要亮的時候,我讓汽車旅館裡過強的冷氣、凍得醒了過來。宿醉的頭痛,讓我沒辦法再睡下去。還記得在漁人碼頭,跟他荒唐地在車上撕咬對方,緊要關頭我求他帶我到附近的旅館…畢竟我沒膽子在月光下跟他野合。

我們狂喝他後車廂裡整箱的紅酒,一路從旅館漂亮的雙人按摩浴缸,舒服的柔軟大床,不知道做了多久,也不知道做了幾次。他的膝蓋磨破了皮,我的頭給牆壁撞了無數次。有幾次撞得我幾乎暈過去,他把我拖離牆壁,用力吻了我幾下、讓我稍稍清醒,然後繼續著激烈的做愛。床墊因為我們猛烈的動作而移了位,一個不小心我們連人帶床單全滾到了地毯上…我們只是狂笑一陣,依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阿非…」我搖搖他縮在被單底下的肩膀,似乎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電話鈴聲。
「嗯…別管它…」他伸手勾住我的頭頸,掀開溫暖的被窩將我容納。
後來電話響了近百次,我伸出手去撈他丟在床下的衣服,想找出那隻擾人安眠的手機。可是他卻毫不在意,只是輕吻著我的肩頸。
「有力氣嗎?還要做嗎?」被他一問,我只覺得全身酥軟。
「呃…再做下去,我連站的力氣都沒有了…」
「呵,妳好像小白兔哩,連眼睛都是紅的。」他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我驚覺自己整夜戴著隱型眼鏡,連忙跳了起來,
「啊呀,忘了拔掉隱形眼鏡了。你呢?拔掉沒有?」

「妳好像小白兔」這句話,像是定身咒一樣,讓我一點想逃開的力氣都沒有。我甚至不曾去想,如果我讓碧徽大姐知道我請假的真正原因,並不是病了,而是跟阿非在外面幽會,她的表情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不以為然?

卸下隱形眼鏡,我從磨砂玻璃蝕刻著裸體女神圖案的浴室看著躺在零亂被窩裡的他。他低垂的瀏海蓋著前額,安詳地睡著。

為什麼在這裡?我自問,不是跟自己說了千百次了?再不要跟他有所牽扯。儘管我們在床上的熟悉與契合,自然得像是一對熱戀的情侶,可我跟他都清楚,再也不會回到從前了,我們。

那些個強風吹拂的下午,還有我捏手捏腳從他房間偷走出來的夜晚。那時候我瘋狂天真的愛他…是的,我愛他。那麼現在呢?只是單純身體的欲望嗎?我喜歡跟他做愛的感覺,喜歡他細心撫摸我像他嘴裡咬著筆桿,在鋼琴和電腦前吃力的不斷重覆修改旋律時的專注。

我想起某個晚上從 HBO看到舊片「第六感追輯令」,那是性感女星莎朗史東與邁克道格拉斯主演,讓她一鳴驚人的一部推理懸疑片。當中最具話題的,自然是一幕幕精彩的床戲;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女主角一邊跟男人親熱、一邊手伸到床下握住冰鑽的驚悚,而是他們某次做完愛,男主角說:
「我們結婚,像貂一樣,做愛、然後生兒育女。」

我不是很懂得「像貂一樣」的含意,但是純粹架構在性愛關係上的兩人、各懷鬼胎,能真正的生兒育女過平凡無奇的普通日子嗎?床底下那一把女人用來殺人的利器,與她在警局兩腿交疊的瞬間裡面沒穿底褲的畫面,讓我打從心底冷了上來。

「小芳,我好餓…」我聽見zack從被窩裡喚我。連忙收好隱形眼鏡,連揉搓一下清潔的時間都沒。
「嗯,我出去買。」
就這樣,我跟他一連三天都沒離開過旅館房間,只除了我出門去附近買吃食。他什麼都沒跟我說,雖然我覺得他找我、必然是因為發生什麼對他而言,重大而具意義的事。總之,他只是看電視,不停的轉台,電話關機不接。他偶爾會開機聽一下語音信箱,然後就神色自若地,窩在床上看電視。

一直到,我被第十通電話叫回店裡,已經是第三天的中午過後了。碧徽大姊親自坐陣店裡可是顯然她已經按捺不住了,於是店裡的小朋友跟職員們個個都糟了殃。當然我請假的理由已經從生病變成有事回鄉下了。但是,我想這些理由都瞞不過碧徽大姊的眼睛。她並沒責怪我,只是若無其事地告訴我,有個她的好朋友要到店裡來聊聊,讓我陪著一起招呼。

「薇薇是我的老同學,她考慮要入股…我跟大老闆覺得可行,這幾天她都會到店裡來瞭解經營的情況,妳幫我好好招呼她。」
「嗯。」剛換完制服我有點心虛地看著她。
「我櫃子裡有瓶蓋斑膏,妳先把儀容整理一下吧。」她指指我的脖子。

她的視線落到我的脖子上,我立刻明白紙是包不住火的──zack勢必又在我身上留下不少顏色冶豔的,愛的記號。

見了未來的股東,我才想起難怪我覺得,蔣薇薇這名字耳熟,她不就是zack的恩人許大哥的元配妻子嗎?前陣子因為許大哥的三角緋聞事件,無意間竟讓媒體掀出他早就已婚而且育有兩男一女的事實。於是一場單純三角緋聞變成了女主角介入別人婚姻,然後許大哥刻意隱瞞已婚事實的醜聞。

除了zack,他的老闆許天王一樣是個終年新聞不斷的人物。我沒想到的是他的元配妻子,竟是碧徽大姊的老同學。一連幾天她總在中午過後來店裡跟碧徽大姊聊天喝茶,所談的話題不外乎哪裡名牌新品上市了,或者哪個名人又有什麼八卦傳聞了。

我常聽碧徽大姊說一些大老闆那個上流社會圈子的秘聞,然後不多久便會從八卦狗仔雜誌上看到類似的新聞。而電視新聞裡蔣薇薇「低調」開著鮮紅色BMW快速通過住家車道,完全不理會媒體的畫面還殘留在我的眼底,這位身穿昂貴服飾的女人,已然坐在我們店裡,豪爽地與碧徽大姊高談闊論,
「笑話,我跟我相公結婚幾年是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大家都知道的事,難不成要我們敲鑼打鼓到處講啊,這些媒體真是莫名其妙,怎麼早幾年沒人要報導,現在他紅了就炒個不停?我趕著去接老大上才藝班,才懶得理他們。」
打開VIP室的紙門時,我聽見她的聲音,甚至有一種看見她伸出中指的錯覺。

沒錯,這個女人給我的感覺便是如此。她不做作,雖然一身穿戴名牌,但絕不裝出她是那些出身名流世家的淑女模樣。她的談吐裝扮,倒像是個台北隨處可見的上班族女子,雖然實際上她是個『家庭主婦』卻總是穿著正式得體。

這天,薇薇姊──她要我這樣叫她,完全不在意她自己本身也曾是個話題人物,只是一樣在中午過後到店裡來,剛好碧徽大姊有事外出了。於是薇薇姊拉著我要我陪她到附近的the mall逛一逛,順便買點東西。混熟之後,我直接了當問她,對於老公在外面的風流帳的看法。

「這妳就不懂啦,小芳。」薇薇姊熟練盯著茶壺吞吐茶水的次數,默算了秒數把濃淡剛好的茶水倒到聞香杯,然後推到我面前。
「結婚是這樣子的啦,日子久了,大家就像彼此身體的一部份,可也是個獨立的個體。有誰不對勁,你又怎麼會不知道?說真的,有時候難得我家那死鬼回來,我還會嫌他吵我。我知道他在外面跟那些女人的事,說我不生氣是假的,可妳知道越在意就越跟自己過不去。早幾年我一定不能容忍他這樣的…可現在他有他的事業,應該照顧家裡的,他一點都少不了我。該做什麼打算,也都事先跟我提過。」

我喝著甘甜的春茶,專心地看著她已有淡淡細紋的眼角。
「孩子也大了,日子還不就這樣子過了。看開點,男人最終還是會回家的。總有一天他會需要家庭的溫暖,而我也不願意放棄我耕耘這麼久的天地。這家,有了孩子跟我,總要加上他才完整,至於他在外面逢場作戲,只要他不認真,我是不會說話的。男人嘛,總是愛玩。不過這次他對那個陳曉仙,好像是過火了一點…,」她說著,壓低了聲音。
「東區那房子,說是他買給她的…可頭款的票,可是我幫他蓋的章,你說他什麼事能瞞我?我幫他理財,就連管帳的會計師也是我跟碧徽的老同學…」

聽了一下午八卦,我只記得一句,
「自己看開最重要,越想抓在手裡的,越不實在。」
反覆咀嚼薇薇姊的感情觀,我想起自己跟zack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我跟他,又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樣糾纏不休呢?

是愛情?還是習慣?

zack突然在演唱會結束之後,跟老東家撕破臉,接著又以天價、被另一家唱簽下來。跳槽新聞鬧了一陣子之後,我幾乎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不曾再「聽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我是指,由他親口告訴我。

打從他開始籌備下一場香港地區的演唱會,我都只能從電視跟報紙,以及店裡小朋友們的耳語中斷續拼湊出概略的進展,我跟其他歌迷觀眾一樣,只能從報紙雜誌上知道他的動向。當然,我也從薇薇姊那裡聽到不少關於許天王對於zack「忘恩負義」的抱怨,我始終扮演聽眾角色,不置可否。

不多久zack跟一個台灣赴日發展的女歌手過從甚密,消息糟八卦雜誌披露。
雜誌上甚至揣測這是zack當初與林純純分手的真正原因。跳槽與翻臉的事還沒有緋聞來得吸引人,新聞焦點從互相指責喊話、跳到壓低帽沿攜手同遊東京的八卦場面。

我竟然沒有任何感覺,當我看到這些報導像是潰堤的洪水襲捲整個報紙和雜誌版面時。只是突然明白何以zack會在那個晚上失常的找我出去。即便他沒說任何話,我都知道他面臨了人生一個重要的心理轉折。而我能做的,竟只是陪他什麼都不想的,「像貂一樣」做愛,只差、少了生兒育女的部份。

我慢慢理解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與角色,然後覺得釋懷。可是我究竟無法做到像薇薇姊那般豁達。

因此,當薇薇姊透過碧徽大姊,問我是否想到上海去幫她跟許天王拓展新店時,我只考慮了幾分鐘,就點頭答應了。

當zack的人生遭逢他無法抉擇的問題時,他暫時逃躲的地方是我的懷抱,那麼我呢?

我知道我什麼都沒有。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一個星期之內我交接完店裡的大小事務給新來的出納,簽證一下來就確定了出發的日期。我只送了一個簡訊給他,在我出發前往異地的那天早晨。

跟薇薇姊一起走進機場出境大堂時,我突然在送行的人群中,見到從手扶梯快速跑上來的一個身影。那是戴著墨鏡和棒球帽的他…他依然豎著衣領行色匆匆。薇薇姊已經通過海關證照查驗,關員正等著我出示護照及簽證。

我回過頭看著玻璃門外的他,他拿下墨鏡,透過玻璃也看著我。那一刻應該只有幾秒鐘吧,我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很久。那些我跟他之間的回憶、突然躍進我的腦海裡。他張開口不知道說了什麼,離很遠我聽不見,也許是問我為什麼突然要走?只是我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隔著玻璃看著他…千言萬語,我又能說什麼?

薇薇姊不知道我跟他之間的事、一臉詫異地看著我。我猜想碧徽大姊並未告訴她關於我過去的種種。飛往上海的途中我把一切都坦誠相告,包括我曾經為了他尋死以及被壞人污辱的往事。薇薇姊只是紅著眼框沒說什麼。

隔天我在上海幾近零度的清晨中醒來。

吃早餐時,看見早報上披露著台灣偶像徐傑非,即將到香港及上海開演唱會的消息。以及,他秘密到機場為赴日發展的明星女友送機的八卦。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臟突然像被什麼糾住一樣,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送我走的時候我居然沒有哭,當海關關員出聲催促我拿證照時,我只低聲說了抱歉,顫抖著手送上我的護照跟登機證。他一身黑衣的影容留在我眼底,我知道他透過墨鏡正凝視著我。

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我必須離開,否則我會再一次,為了他不安定的感情受傷。我唯一確定的是,我還愛著他,我愛他…而此刻我卻選擇投入跟他勢成水火的許天王在上海的新事業,遠渡重洋。


就是開不了口讓他知道…
就是那麼簡單幾句,我辦不到
整顆心懸在半空,我只能夠 遠遠看著,
這些我都做得到,但那個人已經不是我…

之六、我最好的朋友

在天寒地凍的夜上海顫抖時,我發誓不是因為天氣的緣故而畏冷。我實在沒辦法控制自己,望著滿天星斗,法租界的靜巷裡,進退兩難,不知道該不該站下去。
「我再也不要見到妳。」阿非寒著臉跟我這樣說的時候,我居然,有一種如釋重負感覺。

終於結束了嗎?可以放我走了嗎?阿非…

「有人說如果你很想要一件東西,就放它走;
如果它回來找你,就會永遠屬於你。
要是它不回來,那麼它根本就不是你的…」

+

好不容易終於習慣了上海乾冷的天氣,春天來臨了。

我工作的地方很靠近襄陽市場…就是感覺很像香港的赤柱街市的地方。如果要拿台灣的商圈來比較,大概就是士林夜市了吧,只是士林夜市太髒亂、也沒有適當的整體規劃。整個襄陽市場都販賣著低價位的女性服裝、飾品、皮件等等,鄰近之處也有幾家大型百貨公司,算是一個複合式的商圈。

當然襄陽市場最有名的,就是隱藏在暗巷裡的名牌「仿冒品」。為了掩人耳目,通常這些賣假貨的人,都是趁觀光客在店裡看皮件時,趨前詢問是否還要看看「其他的貨色」,然後帶客人們到巷內的民宅去看貨。名牌仿冒品,也因為品質的差異而分為ABC檔。總之,就算公安抓不勝抓,襄陽市場的仿冒品依然遠近馳名。

我的老闆許天王,在襄陽路上開了一家茶館「四季紅」,然後也在新天地投資了pub;再來,就是襄陽路旁另一家名叫「四季春」的蘇浙菜館。四季紅賣的是台灣隨處可見的「珍珠奶茶」和「泡沫紅茶」生意,店裡卻清一色坐滿了時髦以極的上海青少年。

偶爾會有台灣的觀光客到店裡駐足,不過多半的時候,都是打扮入時、完全一派新世代做風的年輕人。他們穿著真正的國際名牌服飾,一身的行頭上上下下可抵一般的上班族一個月的糧餉,他們的父母,都是在上海地區高收入的族群,也因此他們不上學的時候,可以整個下午窩在店裡打撲克牌聊天,那畫面在台灣大概只有信義計劃區的某些高級娛樂場所可以見到。

僅有的兩個VIP包廂,因為消費過於「昂貴」,倒經常是空的。但是,偶爾也會有「熟客」進駐。那是在春天剛來,天氣還很冷的時候──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喔,」vivian的聲音帶著甜膩的氣息從包廂裡傳出來,我從掀開的門簾底下抬起頭來,一個眼風剛好落在我的臉上。
「歡迎光臨,」我若無其事地說,兩腿併攏端正地跪坐在木質地板上。
「不要那麼客氣嘛…」晃動著一頭有著金銀兩色交錯挑染的長長卷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的vivian伸出手,挽住了我。
「芷芳,我正跟『他』提起妳唷!」她靠近我彷彿呢喃似的在我耳邊說,熱氣呼在我的耳際,帶著一點香水的餘味。接著是她銀鈴似的笑聲,
「zack,她是芷芳,我跟你提過、在上海的我最好的『嗎嘰』。」

隔著矮桌子,我的視線終於正面跟他接觸。他藏在瀏海底下的眼睛似乎灼灼發亮,就好像黑夜裡的星星。
「妳好,我是徐傑非。」
「嗯,你好啊,徐先生。」我點點頭,又一次垂下眼簾。

我跟zack的再次見面,竟然是在他的新歡、旅日偶像歌手vivian的引薦之下完成的。

其實我跟身為偶像女歌手的于乃瑤只認識了不到半年,但是她對我卻好像一見如故似的,只要飛到上海來工作,必定到我的店來光顧。然後,當晚多半會住到我位於法租界巷子裡的公寓。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她,大概就是「甜姐兒」吧。
她時長時短的美麗捲髮,時而成熟時而少女的裝扮,簡直讓人眼花撩亂。唯一不變的是她甜膩的歌聲,似乎透過歌聲,向世人宣示著,她是男人眼裡、永遠的天使。

沒錯,就是「天使」。
雖然她大了我好幾歲,但是我永遠無法從她的外表看出她的實際年齡…她的膚質很好,我看過卸妝後的她,也撫摸過她的肌膚。那是她借住我家時,她要我一起敷上一種說是日本很搶手的「紅酒渚哩」面膜,然後兩個人坐在窗前喝花茶聊天。除去面膜之後,她要我摸摸她的皮膚,是不是像嬰兒般嬌嫩有彈性。

「吹彈可破啦,小姐。」我忍住笑,心裡想哪有那麼神效的東西,那樣子美容整型業豈不是都要關門大吉了。
乃瑤很在意似的,對著鏡子左搖右晃、用她有如小女孩般的聲音說:
「啊呀,跟那些可以掐出水來的上海姑娘比,差得遠~~~~啦。」
她說的是我店裡的小妹們,那些其實並不是真的土生土長上海人的小姑娘。上海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來自外地,但是講起話來給人一種「瞧不起人」感覺的,唯有上海人。

倒也不真是「瞧不起人」,看過外灘跟法租界的繁榮,再想想急待建設的內地中國城市,確實、上海有她值得驕傲的地方。真正的上海姑娘不見得漂亮,但是絕對精明俐落。泰半的上海女孩有著白晰的皮膚,講話的口音、也跟其他內地來的人們不太一樣,或許是上海男人的主內傳統,造就了上海女人的能幹。

這些上海男人下了班還得買菜做飯、洗衣料理家務,女人一樣工作卻不必養家,在家庭裡地位崇高。有人說這是因為近年中共的「一胎化」政策下,女少男多引起的效應。可事實上是,自從上海開埠以來,男主內女主外的傳統就已經存在。不過我想這只是他們自成一格的文化,事實上純正的上海人真的不太多見了。

「你也不錯啊,你常常要化妝,還能保持這樣子的膚質,真的是不容易耶,」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電視。房東幫我私人裝設的cable台,可以看到一些台灣的綜藝節目,也有許多MV節目。畫面一轉,我跟乃瑤同時安靜了下來。

電視上出現的是zack的新MV首播,他遠赴歐州古都所拍攝的,有著滄桑氣息的一支MV。

我突然想起,出發來上海的那天,zack到機場幫我送行,而同一天vivian也搭機返日的往事。究竟他是因為我簡訊的吸引,還是為新情人送行、順道看看離開的我?

我闔上眼睛,然後轉過頭去看窗外。夜晚的法租界,此時此刻正陷入一片燈紅酒綠之中。那些殖民地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洋樓,現在都成了一間間的酒吧,在入夜之後那種妖氛更加炙熱。隔著玻璃氣密窗,那一切的一切都被隔絕在窗外。
「他是我現在交往中的人噢,芳,」乃瑤臉上有一抹淡淡的紅暈。
「一開始啊,我還覺得他很『白目』,可是後來工作上接觸之後,覺得他人很好,只是喜歡耍帥裝屌…」她靠了過來,欺近我,沒等我出聲,她接了下去:
「直到那次我回日本,他來送行…」
「喔,是這樣啊。我不太看電視,所以不太清楚你們的事呢。」我不知道自己心裡那種感覺,是屬於什麼,只覺得心臟糾了一下、然後又一下。

那次她回日本、他去送行…不就是我啟程出發到上海的日子嗎?

「呵呵,後來我覺得他真的不錯,就跟他認真交往了…」突然之間她的手機響了,她彈跳起來,
「啊,是吳穎華!」她拿著手機,跟我眨眨眼,然後往廚房走去。
「對啊,嗯、我在朋友家啊,沒在飯店啦。」隨著她的聲音隱沒,我的視線再回到電視上,主持人手裡拿著新聞稿,煞有其事地報導著,台灣小天王徐傑非即將在香港以及上海辦演唱會的消息。

「嗯?」我老覺得吳穎華這名字耳熟,偏著頭想了一下,才想到店裡的小姑娘們,每次見到台灣來的偶像,總是搶著要把報紙帶回家。那吳穎華不就是紅極一時的偶像劇少年團體「花之四人組」的其中之一嗎?


一句我愛你、把答案都說明,
在你手機裡、出現了她的簡訊,停止了猜謎遊戲。
每次出問題,我都選擇相信你,
這麼誠實對你,最後還是輸給了、你們說謊的默契

「呵呵,」vivian講完電話,已經是20分鐘以後的事了。我洗去臉上的面膜,塗上面霜,巡了一次屋裡的門窗,然後再把桌上的花茶換成新的。
「講完嚕,不好意思哩,我們剛剛講到哪啦?」她一臉的笑意,似乎談話的內容很讓她感覺到愉快吧。
「講到…你們開始認真交往,」我重新替她倒了一杯花茶,然後把蜂蜜壺遞給她。
「謝謝。噢,對喔,」她吐了一下舌頭,淘氣地笑了一下:
「妳知道嗎?其實我很苦惱,因為吳穎華,也是在那個時候跟我表白的…我還真的有點、不知道該選誰…他們兩個,年紀都比我小好多喔。」
「妳只要想想,妳是為了什麼想跟他們在一起就好啦,是煙火般的愛情呢?還是…想要天長地久?」
「嗯…」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氣:
「那我真得好好想一想。芳,妳遇到過這樣的難題嗎?妳男友呢?我好像一直沒聽妳說過他的事耶,」
「啊?我?」手裡還拿著小茶匙,我愣了一下,
「沒有,我現在沒有男友。」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我是說、王小姐不也是從台灣過來的嗎?」zack喝了一口他點的日本玉露﹙一種抹茶的改良品﹚,抬起頭來看我。
「咦,我有跟你說她姓王嗎?」vivian一邊喝著我剛倒好的蜂蜜菊花茶,睜著一雙大眼睛問。

「外面櫃檯的小弟說的啊,不然妳以為我剛剛怎麼能直接到VIP包廂啊,大小姐?」zack垂下眼簾,又喝了一口玉露。

「喔,我還以為,你們早就認識了呢!」vivian眨眨眼睛,手上的茶匙撥弄杯裡的菊花瓣。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zack,可也許我略微顫動的眼眸中、無可避免地洩露了什麼也未可知?我只能若無其事地回答,
「怎麼可能?徐先生可是國際巨星,我打哪去認識他?」
我無從猜想zack此刻的感受,但是既然他裝傻,那我也就打蛇隨棍上,一問三不知了。
「啊呀,我跟你說過了呀,就是那次我剛好在襄陽市場逛啊,結果差點被推銷賣假貨的強拉到暗巷子裡,幸好那時候小芳經過,就幫了我一把呀。結果一問之下,她也是從台灣來工作的,跟我還是同鄉,多巧啊!咦,我沒跟你說過嗎…」她的眼珠轉呀轉的,然後突然轉了話鋒,做了一個女俠的比劃姿勢,擋在我面前,
「耶,zack,我可警告你唷,小芳是我的朋友,你可不能打她主意唷!」
「女俠何出此言?」zack笑了起來,學著內地口音說起話來。
「從剛剛到現在,你一雙賊眼盯著她看呀!你們男人喔…」

那天傍晚,vivian跟著宣傳飛回東京,而zack卻躺在前一晚vivian才躺過的,我的身邊。我縮了一下身體,因為激烈的動作而幾乎掉下床去的羽絨被,似乎還有著vivian身上的香氣。

「好想妳。」他的嘴唇無數次落在我的肩頸,我不由得擔心翌晨會找不到套頭毛衣來遮演那些必然會出現的豔痕。
「為什麼出遠門不事先跟我商量?我以為妳是故意躲我。」被子裡他修長的手指,撩撥似的撫弄著我的鎖骨。
「我…我是故意躲你啊,」我扭動著身體,不想自己的生理反應洩露出我也是個凡夫俗子的事實。面對他,深愛了許多年的男人,我沒有辦法心如止水。

儘管發了無數次的誓,要永遠斷絕跟他的往來。

「哈,我剛剛才想到,其實我只跟吳穎華提起過妳,沒跟zack說過哩,還好他沒發現!」vivian臨走前吐著舌頭跟我說,她親匿地抱著我.在我耳邊吐氣如蘭。
「這次啊我趕著走,過兩個禮拜我要來走秀、之後有幾天不必工作,到時候妳帶我出去走走吧!」她的溫暖氣息還在我的耳邊,而身後不遠處忙著講手機交代工作的zack渾然不覺。

「我覺得,我們應該離遠一點比較好…」呼吸已經無法規律,他卻沒停止手裡的動作。
「是喔?」突然他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啊…」我呻吟了一聲,閉上眼睛。我想他大概心情還不錯吧?他的嘴唇很熱,像烙印似的沿著我的腹部往下移動。我情不自禁地弓起腰身,沒辦法再往下說,只是用力地呼吸著,像一條上了岸即將窒息的魚一樣,兩手抓緊了床單…。
「不、不要…」無法承受那種強烈的刺激感覺,我像魚兒一樣地劇烈扭動身體,但是卻無法逃脫…我感覺有什麼要從胸口衝出、好像靈魂就要出竅似的。也許當我的口唇包容他時,那種幾近窒息的快感也曾經讓他魂飛天外也未可知?
「別、求你…」我呻吟著。
「妳掙脫不了的…妳跟我之間,是解不開的死結啊!」
那晚我枕著他的胸口睡著時,他彷彿夢囈似的聲音模模糊糊的,伴隨音響裡的夜曲。
「妳是我的,沒有我,妳活不了的…」

清晨模模糊糊醒來,頭似要裂開地疼痛著。我一向淺眠,一丁點兒聲音就能讓我失去睡意,可是那一早我卻睡得忘了時間,醒來時皮包裡的手機響個不停。
「您好,我是王芷芳。」我開口,聲音竟撕啞得像是前一晚喊破了喉嚨似的。
「王小姐,我鐵軍啊,您沒事兒吧,我在樓下等上好一陣子了。」

我大吃一驚跳了起來,卻發覺zack的裸露著的臂膀,還環著我的腰。
前一晚我們在汗水淋漓的做愛之後、一絲不掛相擁睡著。打電話上來的,是公司的庶務部門的經理鐵軍,擔任四季春跟四季紅所有原物料的採購,以及員工暫住證等等的辦理,也安排員工住宿。我這舒服精致的小房子,還是他特地幫我物色到的。因為公司配的九人座休旅車平日都交給他使用,所以他也負責每天早晚接送我上下班的工作。

「呃,抱歉,我頭疼得厲害,居然睡過頭了。這樣吧,晚一點我自己『打D』去店裡,麻煩你先幫我看著早上開店班的弟妹們,我不會太晚的,好嗎?」也許是我難得一見地晏起,以及撕啞的聲調讓鐵軍有些驚訝,
「不急,您慢慢來,可以的話去看個醫生再過來也無妨,店裡我會特別幫妳看顧的。我看啊,您是太累了,可以的話好好歇會兒,傍晚許老闆的飛機到,我再接妳到浦東。」
「啊,沒關係的,我沒事,晚點就到店裡了。」

收了線之後,我發覺zack早已不知何時醒來,正瞇著眼睛看我。
「你醒了?抱歉吵了你。餓嗎?我給你做早餐。」
「嗯。」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不明所以,只得披上浴袍下床去。來到廚房,打開冰箱,把我平日慣用的食物都拿出來,做個紅蕃茄奶油炒蛋,烤全麥麵包夾羅美生菜、起司和培根,熱牛奶。拿著木鏟翻攪平底鍋裡的蛋汁時,我突然覺得自己飢腸轆轆。
「好香喔,都是我喜歡吃的啊!」zack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他只圍著一條浴巾,從後面貼著我,牙膏特有的薄荷氣味傳來,還有他剛洗了頭髮的香味。他在我做早餐時,似乎起床去盥洗過,卻沒穿上衣服。

我沒出聲,繼續完成鍋裡的炒蛋。沒錯,這些食物,都是以前我還住在徐家的時候,早上常煮的。zack喜歡吃我店裡的早餐,後來我就買了材料在家裡做給他吃,省得他一早還要跑出門去。久了之後,我也習慣在早上吃同樣的食物,談不上喜歡,就是個習慣。

我想到vivian第一次來的時候,打開冰箱還發出驚呼:
「芳啊,妳一個人住都還準備這些?外面吃不就好了,方便多啦。」
「不止是做給自己吃啊,萬一客人來也有材料做嘛。」當時我也做了一樣的早餐給vivian吃。不過她偏愛拌了日式醬汁的清爽沙拉,所以我後來也在湯臣百貨的超市買了一罐放著備用。

望著顏色呈現金黃色的炒蛋,我突然意識到這些食物其實並不是我愛吃的,而是zack的口味。什麼時候開始,我習慣性地、隨時準備好一切,只為了滿足zack?我熟悉他的氣味、他的脾氣、他的口味、他的床上癖好,做愛的習慣…。他不在身邊,可是我隨時準備好了一切等著他?而我誰也不是。

我想起跟他無數次同桌吃飯的媽媽,據說他新的專輯中,徐媽媽也會露臉,還有他多年不往來的親生父親…對外界而言,他有著看似幸福的家庭,儘管生父早就另外有家庭、未曾盡過做父親的責任一事,讓他曾經恨到骨子裡去。

「妳在想什麼?妳不餓嗎?」他偏著頭,含著湯匙的嘴角是揚起的──他的心情很好,這陣子他歌唱生涯的順利發展讓他意氣風發。
「沒,這些你喜歡吃嗎?口味還習慣嗎?」我喝了熱牛奶,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似的,頭痛的感覺像是一口沒有水的井,依然被不斷挖掘那樣喀啦喀啦地響著。
「太久沒跟你在一起,體力都透支了。」我垂下眼簾,腦裡不斷交錯浮起,以前剛認識他的時候,年輕的身體充滿活力的日子。
「是嗎?也許以後我得多訓練妳一下,讓妳回復到像以前一樣的體力啊?」他大大口地吃著炒蛋,眼裡都是笑。對於他的一語雙關,我還是跟過去一樣,只能傻笑含混過去。
「你這次過來是為了演唱會做準備嗎?聽說你爸媽也會來?」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我站起來想收拾盤子。
「不提他們。」他一口喝完牛奶,嘴角還有白白的奶漬,飛快地拉住我的手阻止我的動作。
「嗯?」我抬頭看他,他站起來靠近我、用他還有奶味的嘴吮住我的嘴唇,
「妳還沒把我餵飽…」

還帶點寒意的陽光從窗簾透進來,我們在早晨的法租界裡緊緊纏繞著,十指相扣。他的吻像陽光般落在我臉上、身上。我閉上眼睛,以為自己可以融化到、變成他的一部份。

+

那一天傍晚,我圍著絲巾坐上鐵軍的車,趕到浦東迎接我的老闆,許天王的昭陽正宮薇薇姐。

我沒膽子告訴她,zack此刻也正置身於上海這個金光燦爛的繁華城市。薇薇姐一邊問我晚上是不是帶她去外灘逛一逛,一邊牢騷著許大天王早早讓公司另一部車接走,晚上必然又是酒池肉林、不醉不歸。
「他也是大忙人啊,一來就有談不完的生意。」那些跟他早約好了要談合作的唱片公司、似乎已經安排好了許多男人的節目。讓我意外的是,同行的薇薇姐毫不在乎,只是計劃著哪時候要去看店,哪時候要逛街買東西。

「這趟來託我帶東西的人好多耶,光是買禮物回去交差會累死我。」
「大姐,這些事哪用得著妳動手,開個清單,我來幫妳打點吧,妳可以到處玩玩休息一下也不錯吧,難得孩子不在身邊,可以輕鬆一下。」原本沉默著開車的鐵軍突然開口,他跟薇薇姐相識的時間比我還要早得多。
「那怎麼好意思?」
「小事,您就讓王小姐帶您到處走走,買東西的小事我跟底下人做就可以啦。」

看得出薇薇姐對鐵軍的信任,她把皮包裡一張購物清單交給了鐵軍,然後隨口問起他的家人跟父母。我聽薇薇姐提過,這鐵軍算是她娘家裡遠遠遠的親戚,不過她到上海來拓業之前,倒已經跟鐵軍相熟,也多次跟我提過,

「在上海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儘管交代鐵軍,他雖然是阿六仔,但是很能信任。他只比妳大兩歲,他愛人還跟妳同年呢,」聽薇薇姐學著大陸人說話,我不禁莞爾一笑,我來這麼長的時間,還是沒辦法習慣他們說話的語調。

接連好幾天,我都為了老闆來視察忙得不可開交,所以連跟zack見面吃個飯也沒空。他只打了電話來說,彩排跟練舞很累,加上要趕回台灣拍廣告,工作很多,在兩岸之間飛來飛去。

就在許大天王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傳出,在上海的夜總會大玩『多P』帝王式高級享受,而被媒體大篇幅報導的同時,我正陪著薇薇姐到處去走動。我不禁對於女人維持婚姻時的寬宏驚嘆不已。

「哎唷,男人妳越不讓他玩,他就越愛玩越想嘗試。等他玩夠了,吃膩了外面的大魚大肉,還是會想念家裡的清粥小菜的。人總是不可能吃大菜過一輩子是吧?」
「呵呵,要是我一定會生氣,然後…」我做了一個喀擦的動作,開玩笑地說。
「真能狠得下心就好啦,芳呆子。」薇薇姐跟我在新天地的『透明思維』喝酒閒聊著,TMSV ﹙透明思維的英文店名﹚的老闆不是別人,正是在台灣曾經因為第三者身份、介入了導演與作家元配之間,後來又成為水晶玻璃製作大師,名揚國際、與施華洛世奇齊名的,女影后所開的店。

「婚姻不是一個人想應該怎麼樣,就會怎麼樣的!如果雙方不能為了彼此的處境考慮、只是片面地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結局往往是悲劇啊。為了家庭付出又如何呢?男人其實也以他的方法在付出啊。當然女人是辛苦了點,還得受生兒育女的苦,但男人不也是一樣有壓力嗎?外人永遠不知道其中的苦與樂,只能隔著牆、傳遞那些根本不真實的耳語。」

「有人說如果你很想要一件東西,就放它走;如果它回來找你,就會永遠屬於你。要是它不回來,那麼它根本就不是你的…」陪薇薇姐去蘇、杭買繡品的回程,她這樣跟我說。

那麼,我應該放他走嗎?又或者說,被那條看不見的繩子所束縛的,其實是我,而不是zack?

連著幾週陪薇薇姐,還得應付許天王三不五時突發其想時,勞師動眾的要求。四季春跟四季紅的員工們著實緊繃了好一陣子。還包括許天王禁不起朋友的慫恿,想在店裡搞一個小房間,順便做做A檔仿名牌的生意。
「那麼多台灣人來這買,不如我們自己賣!那些VIP包廂空著也是浪費,不如拿來利用,也可以讓店裡多一點收益,這不是一舉兩得嗎?」許老闆這樣說,我卻搖搖頭,
「那是違法的。如果有熟客想要買,我可以帶他們去找後頭的店家,但絕不介入他們的交易,這是我的原則。畢竟我們不是當地人,搞這些很容易惹事的,」
「哎呀,你怎麼那麼死腦筋咧?這殺頭的生意都有人做了,違法後面還不是一大堆人買,」我見到許老闆身邊的朋友跟他不知道說了什麼,但是我還是堅持我的意見。氣氛一度有點僵,直到薇薇姐出來打圓場,才算了事。
「啊呀,你就讓芷芳自己作主嘛,這店平常都是她在管,你沒事搞這些有的沒的幹嘛,我們又不差少賺那一點!」

似乎我的固執惹了許天王的友人不快,隔天就聽說附近另一家也是台灣人過來開的店家,把A檔假貨的生意做走了。許天王為此唸唸有詞,幸好薇薇姐始終支持我的想法。

前後近一個月的緊湊行程,當許天王跟薇薇姐一行人終於飛往華南地區,前進香港之後,緊接著的是從日本飛來的vivian。她應邀出席一個名貴鐘錶的晚宴,會上她要展示一只價值數千萬的鑽錶,配合一些模特兒,走幾個台步。

晚宴當晚,vivian找了我去接她,我實在累到不行,卻還是請鐵軍繞路帶我去接她。那一晚,她讓助理自己回酒店,又到我住處窩了一晚。
「呵,剛剛那個鐵軍人不錯唷,芳,」回家之後,我們照例在各自洗完澡之後一起敷臉、喝茶聊天。
「喔,鐵軍嗎?人家他已經結婚啦。」
「啊唷,這年頭有沒結婚根本不重要啊,大部份男人,都在該結婚的時候娶了他們認為宜室宜家的女人嘛。可是,當真愛突然降臨時,任誰也躲不掉啊!」
「真愛?可難道晨昏共度患難與共就不是真愛嗎?」我愣了一下,總覺得真愛這名詞不該用在外遇、或劈腿這種事情上。有了家室、兒女,就再也沒有理由再到外面覓食了啊,這是我的看法,這些年,儘管人事變遷,我依然守舊而固執。

「唉,人是會改變的嘛!不止是外表、想法、做法、就連胃口,也會隨著時間不同啊,人又是那麼會喜新厭舊的動物,這年頭想找人從一而終,是比登天還難啦。」
vivian嘆了一口氣,洗去面膜後的細白肌膚,像是能看見血管與肌理般透明。她的說法,讓我想起了zack,這些年,他不以因應他的情況,持續換了好幾個緋聞對象嗎?
「這幾年從台灣到日本,從所謂的玉女到慾女,男人我算是看多了,再怎麼樣,一但失去那種想跟對方天長地久的念頭,愛情就變得脆弱不堪啦。芳,如果妳遇到了一個讓妳愛到骨子裡、卻又不能在一起的男人,妳會怎麼樣呢?」她像隻貓咪般地靠近我,磨蹭著。
「我遇到過這樣的男人唷!可是,就算愛到骨子裡,妳發現他不愛妳了,或者他根本不可能一直只愛妳一個…妳會怎麼做呢?」
「嗯?我…我會怎麼做?」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口中所說的情況,不就是我跟zack之間的事嗎?

「我會離開他。」她沒等我回答,翻了個身往後躺,然後一陣沉默。
我無從猜想她腦海中的男人會是誰?也許是那個曾經跟她,有過一段激烈跨國愛情的樂團歌手也未可知?她是個不會停止戀愛的女人,愛情讓她美麗、讓她有動力,繼續在殘酷現實的演藝圈裡活下去。

離開他?

我的腦子裡,無時不刻地重覆過這念頭啊!打從第一次心如死灰、割斷自己的腕動脈,後來被林純純找來的黑社會兄弟凌辱,還有無數次、無數次為了他的若即若離而痛苦抵死…。可是我還是愛他。我愛他什麼呢?愛他在床上讓我忘記自己是誰的激情?還是那讓我能安心睡著的,熟悉氣味?

隔天一早,鐵軍一樣開著車來接我,不過目的卻不是襄陽路的店裡,而是城隍廟跟外灘。臨出發前,vivian神秘兮兮地要我們繞路,我以為她要帶助理同行,沒想到壓低了帽沿在街邊上等著的,卻是zack。

+

「因為人家這一次行程改了,假期縮水啦,妳說鐵先生這人靠得住嘛,昨天他也剛到,我就想約他一起,這樣我們兩對一起出去才剛好呀,不會有人太寂寞。」
「嗯,」我輕聲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感覺到zack壓低的帽沿和墨鏡下,一樣有著灼灼發亮的眼神。鐵軍開車我坐在助手席,讓vivian跟zack能在後面聊天。一路上我沉默著,都是鐵軍負責介紹上海的街道跟風景。

以往還算安靜的鐵軍,那一天特別多話。陸家嘴的風特大,zack跟vivian不約而同用手按住了帽沿,兩個人靠得很近,走在前邊聊天。而我跟鐵軍只能遠遠跟在後面,以免打擾了他們的興致。說真的,沒有特意的盛妝打扮,vivian看來就像個普通的大姑娘,就是zack稍嫌不自然,似乎有意遮遮掩掩的。其實我跟鐵軍一路上都四下注意,看有沒有狀似狗仔的人物出現。

從東方明珠下來之後,我們沿著馬路散步,不多久來到海傍的星巴克。這一代平日遊客不多,尤其是week day的下午靜得很,於是我們進到店裡去喝咖啡,吃點下午茶。我看了一下坐在角落的vivian跟zack,依然跟上午一樣熱衷於兩人世界,於是起身想去一下洗手間。
「芷芳,等等,」鐵軍叫住我。
「嗯?」我停了一下,平常他總是叫我王小姐,初次聽見他直接叫我的名字,我有些詫異。
「沒,妳頭髮上沾了葉子。」他抬起手幫我從後腦髮際取下一片黃色的葉子。
「謝謝你。」我笑了一下,
「呵,總算見妳笑了,這陣子妳很靜,總好像有心事似的。」
我沒回答,只是微笑,逕自推開玻璃門,往地下室的洗手間走去。就那麼一瞬間,確實我注意到了鐵軍的眼神。我很少那麼靠近他,不為什麼,我知道他愛人跟我同年,而我跟他因為工作常常接觸,甚至他私底下也幫我許多,我不想讓人以為我跟他有什麼。

他倒是個人如其名、高大威猛、就連氣息也讓人心旌神搖的北方漢子,可是卻跟一般上海男人一樣,家事全包,把老婆捧在手心裡疼。真正的上海女人是不做家事的,即便是男人有工作,家裡的洗衣煮飯等等家事也一向由男人操持,這是上海家庭的規矩。

上完洗手間,我正想梳個頭髮,卻見到zack下了樓梯走過來。原本坐在洗手間外收小費的老伯不見了,我洗了手慢調斯理地梳完頭髮,刻意想避開跟他碰面。可是一走出去,卻還是跟他照了面。
「去哪?」他冷不防冒出一句話。
「沒,回座位。」
「去陪那個男人嗎?」他的眼神又跟以前一樣了,好像沒有溫度似的,讓人害怕。
「他已經結婚了,別胡說。」
「你們剛剛那個親密的樣子,以為我沒看見嗎?」他低聲說,也許怕突然有人下樓來。
「你別亂想,我上去了。」我搖搖頭,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講。才一轉身,他卻拉住我,
「不想我嗎?」他靠得很近,近得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他的味道,那熟悉的氣味,讓我有點暈眩。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當我聞到他身上的氣味時,總會覺得安心,以前無數個夜晚我枕著他的臂膀,嗅著他的體味睡著的往事,就好像電影畫面一樣,一瞬間全都跳了出來。
「別…別鬧。」我推開他,怕自己會棄甲投降,連忙踏上樓梯逃走。沒想到一上樓就遇到也往洗手間過來的鐵軍…幸好我及時掙脫了zack,否則那一幕就會讓鐵軍撞見。

很累、我很累。幾乎在樓梯上昏倒。也許是這陣子老闆來視察,緊接著vivian的來到,我沒能好好休息補眠。只覺得心力交瘁。我累了,這些年。從小時候到山上的店,古早a時陣,到四季紅,不管我怎麼改變,不變的是我的漂泊,身體的漂泊,心靈的漂泊、感情的漂泊。不管怎麼適應環境,我終究想念那個頂樓的小屋,曬乾的衣物在窗外飄呀飄的日子,那是他的衣服、我親手洗了乾淨的。

我想煮飯給他吃,夜裡看著他在電腦前工作微微弓著的背脊,他敲打鍵盤的手指,輕輕撫觸我的髮稍,在我耳邊輕聲喚我的溫柔呢喃…
「小白兔、妳是我的小白兔。」

那晚是vivian回日本前的最後一晚,也是開春以來最冷的夜晚。
「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芳…」vivian嬌嫩的俏臉上,有一抹蘋果般的紅暈。她央求我讓她跟zack有機會獨處,所以我拎著簡單的換洗衣物,到她下榻的酒店去睡、把我家讓給了她。

可我終究按捺不住,看著店裡小朋友打烊完,還是跑回住處去。我沒敢進屋,一個人站在巷口,窗口的人影晃動著、屋裡想必是溫暖而甜蜜的…。


我的朋友,為什麼會是我最好的朋友?
月下老人醒一醒,說過的約定放在哪裡?
有沒有他曾說過只愛我的證據?You don't love me
不管我有多、愛你…

之七、簡單愛

在天寒地凍的夜上海顫抖時,我發誓、不是因為天氣的緣故而畏冷。我實在沒辦法控制自己,望著滿天星斗,法租界的靜巷裡,進退兩難,不知道該不該站下去。我幻想著,開門闖進屋裡、揭破我跟阿非之間的事,而他寒著臉跟我這樣說:
「我再也不要見到妳。」

我居然,有一種如釋重負感覺。終於結束了嗎?可以放我走了嗎?阿非…我這麼想像著。可是幻想終究只是幻想,我沒膽子開門進屋,也沒辦法承受我所愛的男人,跟好友正躺在我床上的事實。緊咬著嘴唇,以免它不由自主地顫抖…我真的很冷、很冷。

「芷芳!」隱約聽見有人叫我,可是我只是發著抖沒能回答。我害怕一開口,就會因為畏冷而昏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鐵軍突然出現。他衝過來抓住我的手,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我發現雙手染滿了血…。

路燈下腥紅色的手腕那樣觸目驚心、那是怎麼回事?我平日用來剃眉的刀,在街市小店裡買的黑色刀片被血染紅、掉落地面寂靜無聲…

+

zack上海演唱會的首演,果然如同我所聽到的消息,他的父母出現在貴賓席,以父親為名的新專輯,也在演唱會上發表、大受好評。那一晚,鐵軍跟他太太來看我的時候,帶了晚報來給我。
「幸好妳堅持啊,今天下午,隔鄰那家開包廂賣假貨的店給查封了呢!我打了電話給薇薇姐,她說還好妳堅持不做違法的生意,要不然倒霉的就是我們店啦!」
翻看晚報,我注意的,卻不是賣假貨的台灣店家被補入獄的消息,而是zack的演唱會盛況的報導。

我吃了一口他們帶來的熱湯,味道真好──她跟我一樣,是個道地的台灣姑娘。原來薇薇姐說的遠親,其實是鐵軍的老婆。他們只是聊著店裡的事,絕口不問我受傷的理由。見他們整晚欲言又止的,不能明白何以他們的表情那麼奇異。也許是薇薇姐打了越洋電話來交代過吧,發生這種事,我想鐵軍勢必第一時間就通知了台北那邊。
「放心靜養吧,表姊的簽證還有效,她說處理完手邊的事,就趕過來看妳。」鐵軍的『愛人』,素素一邊削水果,一邊說。
「啊,薇薇姐知道我住院的事?」話才出口,我心想鐵軍既然為了假貨的事,打了電話到台北,又怎麼可能沒提我割腕的事呢?
「芷芳,湯喝完了吃點水果。表姊說,讓妳放寬心,別胡思亂想,等妳出院讓妳回台灣休息一陣子。店裡的事,暫時四季春那邊會派人支援,表姊也會坐鎮,所以妳可以不必擔心的。」
「真抱歉,我惹了這麼多事…還讓薇薇姊得再過來一趟。也麻煩你們了。」我放下湯匙,垂下眼簾。
「哪裡的話,都是自己人何必介意。說真的,我們鐵軍受妳跟表姊的照顧,我才能在家裡當少奶奶清閒哩。還痛嗎?傷口…」素素把碗收下,切成小塊的水果又遞了過來。
動作太大會讓傷口劇痛,幸好右手的傷口極淺,左手就實在是痛得沒辦法。勉強用右手接過叉子,她很細心,每塊水果都叉上了叉子。
「我自作自受,痛也只能忍受吧。」別過臉去,突然覺得自己鼻子酸酸的,喉頭滿了。

那一晚,我傷口感染而發燒到近四十度,意識有點模糊,但是我卻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完全康復了似的、腦子清清楚楚。近午夜的時候,隱約聽見醫師來查房的聲音,因為發高燒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得趕快決定吧…」應該是醫生。
「這…我想還是等她身體恢復一點再跟她討論比較好。」接著是鐵軍。
「真的沒辦法嗎?」帶著哭音的是素素的聲音。
「等表姐明天到了再決定吧。」

為什麼要哭呢?我不是好好的嗎?也許手上的傷口是痛了點…但是我會好的,我像過去的幾次一樣,會好起來的呀。是作夢吧?他們說話的聲音小了,好像也遠了。睜開眼醒來的時候,我突然嗅到一陣熟悉的氣味。我下意識地想要看清楚,卻發覺自己全身無力、視線朦朧。黑暗中坐在床邊的,那個低著頭的,是…?
「阿非…怎麼是你?」
幽暗的病房裡,他一直坐在我身旁,握著我包裹紗布的手,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就只是那一下子,我見到他臉上有淚跡。
「已經過了探病時間,我偷進來的。」
「你…」
「乃瑤有信給妳。」他拿出vivian留給我的信,低聲唸給我聽。

dear芳,當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回到日本了。那一晚、我跟zack在一起的時候,鐵軍正抱著滿身是血的妳趕去醫院。後來當他怒氣沖沖地來敲門時,我跟zack都嚇了一跳。我一直以為,來敲門的會是妳。

其實妳跟zack的事,我早就從薇薇那邊知道了。妳所不知道的,是我跟薇薇以前在台北就認識了;另一個妳所不知道的事,介紹我跟薇薇認識的,就是妳的碧徽大姐。關於zack的事我只能說抱歉,我要的是戀愛的美好感覺,對我而言他或吳穎華,都只是我人生的一個過程,那些虛虛實實的報導,只是為我們的事業加分罷了。妳一定不知道,去外灘那天,其實也有狗仔拿著望遠鏡頭拍我們,對吧?

我一直在等妳對我坦白。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並不長,但是如同碧徽姐說的,妳是能當朋友的好女孩,我怎麼樣都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為了zack這男人這麼樣付出、埋藏自己的自尊、傷害自己…。故意要跟他上床也只是想讓妳認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男人罷了...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什麼樣激烈的愛情,讓妳無法承受這件事,而必需藉由自殘來找尋出口呢?

現在說什麼似乎都有點晚,希望妳能早一點恢復健康。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愛zack,雖然他滿有音樂天份的,我還是喜歡吳穎華多一點呢。記得我跟妳說過的話嗎?『就算愛到骨子裡,妳發現他不愛妳了,或者他根本不可能一直只愛妳一個…妳會怎麼做呢?』現在我終於知道妳的答案是什麼了,而我卻還是希望妳能愛自己多一點…

我會再來看妳的,^_^乃瑤

「後面還有一句,死『夾克』,你別加油添醋亂唸」他說完忍不住嘴角牽動,而我卻在黑暗中百感交集、淚水盈眶。
「她真的是妳最好的朋友嗎?我怎麼老是覺得她在作弄我們?以後別再為我做傻事好嗎?不好好的活著,怎麼跟我耗下去?」他一臉正經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他低聲告訴我,那些個他想彌補我、而我卻遠走他鄉的時刻,他一度以為,我再也不會回頭了。
「即使久別重逢,我們一樣像過去那樣做愛,妳卻總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自從林純純的事情之後,妳就不再像以前那樣子對我了…以前的妳很溫柔,可是後來的妳只是順從地陪著我,妳不知道妳的冷漠其實是讓人害怕的嗎?」

我吸了一下鼻子,屋裡很靜,以至於我不由得懷疑他也只是幻影。
「直到鐵軍來通知我們妳出事,我才知道妳還是很在乎我的…我們之間並不是只能上床,妳還是愛我的…妳還愛我,對嗎?」
黑暗中我無法看清他的表情,聽他如泣如訴般的聲音,我想起那些個曾經貼近他內心的時刻,他的寂寞跟自卑,還有帽沿底下別人看不見的單眼皮眼睛。
「是啊,我愛你,阿非,我很愛你。可是你愛過我嗎?為什麼…為什麼越靠近你,我就越寂寞呢?」我終於出聲,沙啞抵死的嗓音好像剛哭過一樣。他看著我,我已經能夠在黑暗中看清楚他的臉了,…在我還沒醒來之前,他也一直在我身旁默默掉眼淚嗎?

為什麼要掉眼淚?後悔?還是覺得良心不安?

「妳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陽台上見面的事嗎?那時候的妳很害羞、很安靜,可是在我眼裡、看起來卻很酷。那時候我心裡想、這不就是我最想要的女人類型嗎?慢慢越瞭解妳,我就越喜歡妳…可是我也怕,怕妳會知道我其實不過如此…也只是個普通男人。我曾經以為妳跟別的女人一樣,也因為那些金錢名利跟我在一起...,可結果是我越想要妳,妳就越逃跑。現在我也一樣,不能給妳什麼承諾,可是小芳、我們是不可能分開的,命運從一開始就把我們牢牢綁在一起了…」
「你不覺得你很自私嗎?」我感覺好像有一個很沉重的鎖頭,扣住了我。而鎖的那一邊,是握著我手心的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出聲,
「我是很自私,可是面對愛情,誰都會自私的。」
「你覺得、我們之間還能有愛情嗎?」別過臉去,我忍不住心裡的委屈,眼淚又從眼角開始滲出,如果可以下床,我想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要讓他找到。

「我們是比愛人還親的親人啊,妳不是想一直煮飯給我吃,幫我洗衣服、安安靜靜地陪我過日子?」他衝口而出,我的心口用力擰了一下、他怎麼知道這些…?
「妳睡覺會說夢話,這些都是那天晚上在妳家的時候『卑鄙安』跟我說的…她很大聲地把我教訓了一頓…,說真的,我從來沒跟她正正經經講那麼多話…直到鐵軍怒氣沖沖地來敲門的時候,我們正想一起回酒店找妳…沒想到妳已經在醫院了。」

死夾克…卑鄙安…他們之間的這些膩稱還真特別。
所以從一開始,我在她的面前就無所遁形…原來我的一舉一動vivian早就瞭然於心了。而我跟zack兩個笨蛋還裝出陌路人的樣子。
「我還是在、等妳回去。」他垂下眼簾,把前額貼在我的手心上,就這樣靠著病床。

黑暗中,我聽見他低低的聲音…已經回不去了…我很想告訴他。
經歷了那些風風雨雨,終於我聽見他親口說出,之於他我是什麼樣的位置。可是我也知道醫生跟鐵軍夫婦低聲討論著的,是我肚子裡面那個還未成形、根本不能被生下來的孩子。

我們、回不去了呀,阿非。
「有人說如果你很想要一件東西,就放它走;
如果它回來找你,就會永遠屬於你。
要是它不回來,那麼它根本就不是你的…」

那麼,我放你走,阿非,你也能放過我嗎?

之八、心動

「妳交過男朋友嗎?」他抽著煙問我,單眼皮的眼睛看起來很冷淡。
「沒有。」我小小聲回答。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喜歡妳。」他說,
「有沒有人說過,妳很像小白兔?看起來很乖,很可愛?」

假如那算是一種稱讚,那麼我一定是被他打動了。

多年以前,剛從清泉鄉下到台北,我愛上了房東太太的兒子,後來的天才創作偶像歌手,徐傑非zack。成為他見不得光的地下女友,數度分合,直到我遠渡重洋,來到繁華的上海。

幾年裡面,我從一個傻不哩嘰的鄉下姑娘,變成一個專業的茶藝館經理人,也從一個未經人事的小女孩,變成一個滿身傷痕的女人。我們反反覆覆,他找、我逃;我躲、他找。我跟他之間註定了,總會有一個人找、一個人躲,還要反覆幾次?

直到我的血跟眼淚完全流乾為止?也許,我跟他之間並不會有童話故事裡的結局,又或許,這樣子、就是結局?

+

朦朧中我漸漸睡去,或許這夜他來看我,只是我夢裡的幻境。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隔天早上,我睜開眼睛,見到的是久違了的碧徽大姊。
「大姊。」我開口,只覺得自己渴得要死,好像剛從荒漠裡回來一樣的渴。
什麼事竟讓忙碌的碧徽大姊,飛越台灣海峽、從台北來到這座繁華的流金城市?我意識到也許情況比猜想的更加糟糕。
「我跟薇薇一起來的。他們說,手術需要家人簽切結,所以把我找了來。」碧徽大姊拿起床旁的水杯,用吸管讓我喝了一點。
「手術?」我吃了一驚,
「嗯,我幫妳拒絕了。要動刀,也得回台灣動,怎麼也不該在這裡,」碧徽大姊點點頭,
「小芳,妳知道妳懷孕了嗎?妳知道妳的身體情況,不允許妳有孩子嗎?」

自己的猜想,跟事實總是有些差距,但我還是點了頭。
「別讓阿非知道…」

我消失前、唯一的要求。

就這樣,我接受碧徽跟薇薇的安排,回台灣接受手術──我失去那最後與阿非有所聯繫的東西、換得活下去的健康。然後,在某個下著雨的傍晚,我自己結了帳偷偷辦出院。沒讓任何人知道,包括碧徽大姐、薇薇姐;我真正做到徹底「消失」。

+

我在故鄉的部落清泉,開了家小茶店,讓前去觀霧與雪霸的遊客與登山客能歇腳,也幫他們免費洗車。平日幾乎沒有生意,我索性丟下店子,去附近的小學幫忙。穿上圍裙,我跟學校的老師合作,讓村裡的孩子有營養午餐吃。

大一點上了中學的小孩,如果肯來店裡幫忙、我就教他們做事,給他們學習自立更生的機會,想去城裡的我也幫忙找工作機會、讓他們學會獨立生活。山上既貧乏又簡單的生活變成我的全部。

透過電視、報紙,我偶爾能看到zack跟林純純之間,曖曖昧昧若有似無的消息。反而是乃瑤,接了大陸電影的演出,索性搬到演員宿舍去住,非常努力。不知道我上海的屋子,誰幫我處理?不過,我不擔心,寄給鐵軍的信裡,我把大陸農民建設銀行的戶口資料給了他,裡面有幾萬人民幣的存款,夠他安排了。反正,我算是已經沒有親人了,到哪裡我都能隨遇而安。

「想見面就見面,不要時時刻刻黏在一起,獨立,不要太多牽絆的戀愛。」報紙上寫著阿非金曲獎失利,接受記者採訪時,他難得提起他對感情的看法。
我笑了,那樣的愛情,不適合熱戀中的年輕人,倒像老夫老妻…我想到薇薇姐跟許天王之間的關係。阿非身邊不會缺女人的,假如他想要、沒有到不了手的。

回到故鄉的事沒有人知道。
直到秋天快結束時,教堂來了一批訪客。學校老師找了我去幫忙,因為訪客裡有好幾個外國神職人員。他們是教會體系裡,負責學校教育的部門,看了神父描寫山居生活的書的英譯本,於是來台灣訪問時,也安排了到小鎮來訪問。

跟著來的採訪媒體,拿了攝影機到處拍,還把我替遊客服務的小店也拍了。當然,我找了藉口不入鏡。修女群中,有一位是台灣籍的,我認得她。
「王…芷芳嗎?」修女也認出我。
「啊,黎修女。」我笑笑搓搓身上的圍裙。
「果然是妳,好幾年沒見,妳變很多。」我跟修女走到教堂後面的迴廊。
「是啊,修女卻沒變呢!」
「變老了啦。我離開女中之後,就出國去唸書了。這次跟訪問團來,沒想到碰見妳。原來老師們說的長期義務幫忙又贊助學童午餐的教友是妳,世界真是小。」
我傻笑著,不想提那些小事。
「以前那個為情所苦的小女孩長大了。」修女扳過我的肩,抱抱我。

我想起住在頂樓小房間,幫阿非一家洗衣打掃的日子,以及碧徽大姐幫忙讓我讀夜間部高中的往事。

學校那個鐘塔,聽說,只是裝飾用的,上面並沒有樓梯可以上去。我夢想著有一天,我可以站在鐘塔上面,最靠近天堂的地方,對上帝說,請赦免我犯的罪吧…我讓我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煉獄裡啊,神啊…然而這世界上真的有神嗎?真的有嗎?為什麼祂聽不到我的祈求?為什麼我留不住阿非的心?沒辦法讓他只愛我一個人,我痛苦抵死、幾欲瘋狂。

「妳在這裡做什麼?王同學?」那時擔任教務主任的黎修女叫住我。
「啊,沒事,修女。我想聽聽鐘聲,可是等了很久都沒聽到。」我慌亂,低下頭扯著書包的背帶。
「時間已經晚了,學校就不敲鐘了。這是市區,鐘聲會影響附近居民的作息。妳看起來臉色不是很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好心地問,潔白的臉上有著我沒有的天真與慈愛。
「修女,我失戀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掩住臉,我開始哭。當我哭到聲音開始沙啞時,修女輕輕拍著我的背。
「禱告吧,把一切交託給上帝,交託給神…」

後來我在屋頂的浴室割腕。那次事件之後,我學會、適應阿非的若即若離。我慢慢懂得了他,懂得習慣他的自私、他的愛情哲學。

訪問團離開之後,清泉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可是我的生活卻開始不平靜。
「大姐,我們在電視上看到妳唷!」去城裡工作的學生,打電話回來時這樣說。
「怎麼會?」我愣了一下。不是說好了不入鏡?
學生告訴我,我跟黎修女在迴廊講話的畫面,無意間被拍下來、還剪成節目的片頭序曲片段,在預告時反覆播放。
「有重播啦,」他們說。
我照時間看了節目,果不其然…雖然模糊,但是認識我的人、應該看得出來,儘管我曬黑了。當下,我心裡一陣忐忑不安,自我安慰反正認識我的人應該都不會看公益節目,應該不會被看見才是。

某個剛入冬的週末下午,我拿著水管跟小朋友們一起洗車。
「大姐,今天客人好多唷!」店裡的小朋友播放著城裡寄上來的最新專輯,我沒說什麼,任由他們把音樂開得震天賈響。
「對呀,所以我也出來幫忙呀。」我穿著簡單的短褲T恤,微笑跟那些上了中學還留在山上的小朋友一起幫經過清泉要去觀霧的遊客洗車。

就算是我不懂 能不能原諒我
請不要把分手當作妳的請求?
我知道堅持要走是妳受傷的藉口
請你回頭 我會陪妳一直走到最後…


歌詞的風格不太像以往他的專輯那些歌。我知道他有個合作非常密切的工作夥伴,歌詞寫得很棒,不過這首歌的水平不若以往。
「你退步了嗎?」我在心裡想著,還是洗盡鉛華的我,失去了以往的敏感?如果我沒離開,現在應該還在上海吧?然後一樣過著那種反覆思念的的日子。猜疑、恐懼,感動、流淚。

我愛他嗎?還像以前一樣愛著他卻不敢承認嗎?

「想見面就見面,不要時時刻刻黏在一起,獨立,不要太多牽絆的戀愛。」
可是他卻牽絆了我啊。愛情是這樣子的不能平衡,所以人們為此心折,為此顛狂,然後流淚不能自己…

如果,時間回到當初,我拒絕了他,沒讓他帶我進房,脫掉衣服把我從女孩變成女人…我的思緒飛得好遠、好遠。我知道,我還是一樣會愛上他,甘願為他做任何事。那些我們四手交握,他讓我跨坐在他身上的美好時刻…我已經跟他融化在一起了、再也分不開了。天南地北,只要他呼喚我,哪裡也會陪他去。

可是此刻我置身在遠遠的山上小鎮。他不會知道我的想法,只會以為我不再愛他了,所以藉口離開上海之後又一次消聲匿跡。

車主多半下車進去店裡喝茶用餐。我洗的這部休旅車裡卻有人。
「要洗車囉,車窗要關上唷。」我敲敲有條細縫的車窗。
駕駛座上的男人推了一下掉到鼻頭的墨鏡,
「嗯。」他看了我一眼,隔熱紙貼得很黑的車窗不升反降。
「小芳?」
降下來的車窗裡,是久違了的阿靖──馬尾男。
那是我在龜山時,曾經一度交往的大學男孩。他剪了頭髮,一頭刺蝟似的短髮還抹著髮雕與亮粉。
「怎麼是你?」我愣了一下。

沈靖剛上大三,為了作業跟同學一起到觀霧拍照。同學下車在店裡稍事休息,他負責留下來看車子。
「好久不見!妳好嗎?為什麼在這邊?妳不是去上海工作了?」
「你一下子問那麼多問題,我怎麼回答?」我還捏著水管,晃了晃,
「你到底洗不洗車?」

我跟小朋友一起洗車時,沈靖在旁邊拿起了相機拍照,我笑笑沒說話,想起了那年他校慶聯展拿我當model把我畫成了漫畫人物的往事。跟阿非不同,跟他相處時我從來不會有壓力。不過,我知道我並不愛他,最多是停留在好感跟喜歡上面。

『愛一個人,是義無反顧的。』

阿非,你明白嗎?喜歡卻可進可退。我一邊洗車,望著水柱往車上沖,心緒卻飄向遠方。山居寧靜的歲月,是神的恩賜…我不知道還有多久,只知道離開了清泉,我的時間就會繼續開始倒數。在我們有限的人生時光裡,你希望、十年後、廿年後,你會是什麼模樣?我知道你必然困惑…你的歌聲裡有許多問號。我們都隨著時間漸漸朝終點走,你要一輩子躲在帽沿與恤衫的年輕形象底下嗎?

『我常在深夜聽見哭聲,雖然我知道那只是幻覺。那曾經是你我共同的唯一聯繫,如今安在?上帝也不曾回答。人出生之前是在哪裡呢?』

沈靖幫我拍了很多相片。
「下山時,要再來讓我招待啊。」我笑瞇瞇地說。
「靖!你的飲料。」一個眼睛很大的女生穿著時髦,她跟三個男生一個女生從我店裡出來。
「咦?你朋友嗎?」那女孩見我跟阿靖聊天,好奇地問。
「耶,這位好像我們大一聯展時那位model嘛。」另一個男生說。
「原來妳是原住民啊?」女孩呆了一下,
「我看過妳的相片,以前妳很白的呀。」我想她看過,阿靖那裡的我的舊相片。
「不完全是,只暫時寄居在這裡。」我笑笑,
「你們很配呀,」我想她是阿靖的女友。
果不其然,她漲紅了臉,牽了阿靖的手傻笑。

阿靖一臉尷尬,可他其實不必如此。
長大了,有女友很正常。男人女人到某個年紀,就會找伴,這是人性裡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好像,當年阿非找上我一樣。那時候剛好他身邊的女人是我…後來,他有了林純純,吳憶姿,以及其他女人一樣。可是,我只有他。

隨著車子遠去,我感覺人生的另一個階段也跟著過去了。


有多久沒見你 以為你在哪裡
原來就住在我心底 陪伴著我的呼吸
有多遠的距離 以為聞不到你的氣息
誰知道你背影這麼長 回頭就看到你

過去讓它過去 來不及 從頭喜歡你
白雲 纏繞著藍天 如果不能夠永遠走在一起
也至少給我們懷念的勇氣 擁抱的權利
好讓你明白 我心動 的痕跡

冬天的山上格外冷清。遊客少了。清泉回復到過去的安靜。我開始打包行李,把山上的小店轉交給老師們。我承諾以後每個月一樣會捐款贊助學童的營養午餐,鼓勵他們不要放棄這座山村的孩子們。春天來臨時,我就得下山、必須回醫院。

冬天的清泉很冷,整天吹著削骨的寒風。有一半的時間我是躺在家裡的,疼痛除了月事前後,還有排卵期。我睡在外婆留給我的小房子裡,想像以前冬天祖孫兩個躲在教會施的冬衣裡取暖相依為命的日子。台北、龜山、上海、清泉…哪裡才是我的終點?

『阿非,你知道我在哪裡嗎?』
痛得受不了時,我就握著那隻手機;還在敦南「古早a時陣」時,他用來召喚我的工具。如果我撐不住了,按下通話鍵,至少我能找得到他吧?那麼,這次他會像過去那樣,找到我嗎?

我覺得我很虛偽。
明明愛他,卻死不承認。明明想要在他身邊,卻不告而別,跑到偏遠的山上躲起來。我捐款、裝出天使一樣的表情,熱心公益的模樣、不求回報地奉獻…我只是希望神能寬恕我,我點頭、同意醫生殺死了曾經存在我身體裡的生命。子宮外孕,子宮內膜異位,骨盆腔炎,以及現在的1a子宮頸癌。到死之前我還要受多少折磨?月事的疼痛折磨著我,我只是抓緊懷裡的熱水袋。

「妳必須提早下山,山上太冷了,芷芳。」每天早上都來看我的小學老師說。
「我已經聯絡了黎修女,她幫妳透過教會安排到美國去就醫。可是,妳得要能撐到一切安排好呀。」
「嗯,我知道。我不會那麼輕易就死的,我還有很多的罪要受…」我閉上眼睛。醒來的時候,我會看見那些熟悉的畫面嗎?還有氣味…我想念阿非,他那其實有點臭的體味,總是讓我能安心睡著。

於是春天來臨之前,我回到台北。
那醫院,是在我以前的學校附近,也是在我跟阿非住的地方附近的教會醫院。一醒來,我就能看見窗外的十字架,看見天主的聖像。
「王小姐的狀況有很大的好轉,看來山上的簡單生活、真是對健康有很大的幫助。美國那邊已經安排OK了,妳可以把要處理的事先處理好。這一趟至少要三個月到半年,妳要有心裡準備。」年輕的醫生檢查完之後這樣說。他膚色黝黑,看得出也是個山上的孩子。

我點點頭。沒有什麼要處理的,也許見見大家吧,走之前。
我打了電話給碧徽大姐、薇薇姐、阿靖。當天碧徽大姐就到了,薇薇姐人在上海,說要馬上趕回來。
「妳不見人之後,我跟薇薇急得要死…後來,鐵軍說收到妳的信,我們才想妳應該很平安,只是想休息…那個沒良心的傢伙倒是來找了我幾次,我都跟他說不知道妳在哪。他把妳害得那麼慘,我知道也不告訴他!」
「啊…」我愣了一下,碧徽大姊確實很遵守諾言。

正在跟大姐談起山居歲月的事時,阿靖從龜山趕了來。
「芷芳!」他手裡拿著一份原稿,和一本知名的國際女性雜誌。
「妳平安無事,太好了!大姐說妳回來在醫院時我嚇到了。妳看,我參加攝影比賽的作品,不但入選,而且被廣告主採用、拿去做一個香水的平面廣告耶!廣告平面是我做的。下個月,全台灣的女性雜誌特頁都會看到妳的照片…」阿靖連珠炮似地講完,一反他平日的惜字如金。原來,阿靖還沒畢業,就已經開始在平面設計的領域裡開始嶄露頭角。他翻著雜誌,指給我看。
「恭喜你呀,阿靖。」我笑了笑。

照片是黑白的,裡面的我手裡拿著水管噴水、滿眼都是笑,身旁是一群孩子笑得天真燦爛的畫面。
「阿唷,看不出來你這麼厲害!改天也幫我的店設計個廣告吧!」碧徽大姐用力拍了阿靖肩膀一下,阿靖居然紅了臉,
「真…真的嗎?」
「當然,我騙你幹嘛?」
「公司說,希望我找芷芳,他們說、很喜歡這次的相片,想請她再拍一些相片,還有一部廣告片的拍攝…。」
「真的假的!」碧徽大姐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的啦!我騙你幹嘛?」阿靖學著碧徽大姐的口氣回她,臉卻又紅了起來。
「哈哈哈…」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們兩個人抬槓的表情語調真的很好玩。我從來沒想過,他們會有這樣的時候。
他們卻不約而同停了下來,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小芳,妳真的願意幫他忙?」阿靖走後,碧徽大姐幫我辦了出院、帶我回她家。
「算是報答阿靖嘛,他那麼努力,」我望著計程車窗外的街景、那讓我熟悉的一切;台北…這個寫滿我最初愛戀的地方。
「嗯,如果需要我幫忙要說喔。我那『朋友』手裡也有個經紀公司,必要的時候也請他出面吧,才不會讓你們吃虧。」
「謝謝妳,大姐。」我握住碧徽大姐的手。
她難得地露出難為情的表情,
「小芳,妳變了。變得直率很多。是因為生病嗎?」
「…只是突然想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是變了。但我清楚不是因為身體狀況的改變,只是因為想讓他們知道我的感受。人生如此短暫…窗外一閃而過,是我以前住過的地方、阿非的舊家。我知道他平常沒住在那裡了。可我終究想念那個頂樓的小屋,曬乾的衣物在窗外飄呀飄的日子,那是他的衣服、我親手洗了乾淨的。

『阿非,你在哪裡?你能像以前一樣、找到我嗎?我想念你,我想親口對你說。就算我們沒有結局也無妨…』


住進碧徽大姐在逸仙路的豪宅,我一邊慢慢整理行李,一邊覺得好累。
幸好,一切就快要結束了。結束廣告片的拍攝我就要去美國就醫。美國的治療之後,我會回到上海,繼續我未完的工作。許天王打算把店子發展成連鎖加盟的形式,碧徽大姐跟她的老闆不置可否,當然資金是少不了的,襄陽路本店的管理工作我還是希望親力親為。

「如果妳治療順利,薇薇當然希望生意還是交給妳。可是妳不想回台灣休息嗎?」前一晚碧徽大姐帶薇薇姊回來聊到快天亮,睡前又來找我聊。
「日子還是得過,我天生勞碌命,山上的那種安靜日子不敢肖想啦。」
「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聽聽我的建議…小芳,工作不可能麻木妳的知覺的,妳的心結沒解開的話,傷是不會好的。」碧徽大姐握住我,靠得很近。
「去跟心理醫生聊聊,」

心結?傷?我停下收拾的動作,看著自己的手。

說真的,兩次進醫院都有心理醫生會診。但是我都表現得很開朗。究竟我是在什麼狀況跟心態下割腕的?我自己也說不出來。可是我知道,我跟阿非的故事,是該了結。

合約全由大姊的後台老闆幫我們談定,酬勞全捐給山上部落的小學,我跟阿靖打包完,在春天來臨時飛往布拉格。

總是想再見你 還試著打探你 消息
原來你就住在我的身體 守護我的回憶

之九、想回到過去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身上穿著合身的白色露肩禮服,底下是縮到膝上的白紗雪紡蓬裙,頭上戴著枯草編的頭飾。光著腳走著、走著,路很長,天很藍。而在我身後不遠處是穿著復古裝扮的阿非,他若有所思低頭看著手裡握著的一只閃亮亮的手錶。

「好、很好的表情、換個角度、再來一張!」攝影師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遙遠。

我睜開眼睛,一身是汗。那真是做夢嗎?在病房的簾幕裡,我看不到病人們的眼淚,也聞不到死亡氣息。儘管這裡是紐約層層摩天大樓裡,隸屬教會醫院的婦科癌症病房。因為樓高七十二層,而被稱之為「距離天國最近的病房」。

+

阿靖到碧徽大姐家來接我。碧徽大姐得陪她的後台老闆出席一個晚宴,否則她應該會親自送我們到機場的。不知為何,臨出門她不斷交代阿靖要好好照顧我,説到激動處,眼眶竟紅了起來。我們搭了晚班機,一路上跟工作人員聊天熟悉,還算平和。

「王小姐,終於見到你本人!」廣告公司的攝影師,一見我就握住我的手,
「妳條件不錯,怎麼不考慮從事專職model?我們當初一看到阿靖幫妳拍的那些相片,就想要找妳合作這次的case…廣告主見到妳的香水廣告也馬上指名要找妳來拍這次的片子呢!」他就是提拔阿靖那個專業攝影師,講起話來連珠砲似的。
「傅大哥,芷芳身體不好,沒辦法專職的。拍完這次的廣告,她要去美國治療了。」阿靖幫我把毛毯打開,包住身體。
「太可惜了。」他問起我的狀況,我只說是老毛病。
「要不然一定case接不完的!上次那張香水廣告實在太棒了。」
快睡著時,我聽見阿靖跟攝影師小小聲說了一個字「cancer」。其實沒那麼嚴重,我並不想演那種無聊的悲喜劇。

人前我習慣性地微笑著。生病之後,做得最多的表情。

很奇怪,生病之後,我的性格有了明顯的改變。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往事,覺得自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我跟廣告公司的人熟了,知道他們很喜歡阿靖的作品,也認為他往商業攝影發展、會比平面設計更有前途。好笑的是,他們也一致認為我說話跟長相都像個上海姑娘,可惜,我卻是土生土長的台灣女人呢。

幫了阿靖這一次,我就不再虧欠他了。

廣告的故事是到異國旅行的一對情侶因細故吵架,男主角在市集發現一個舊八音盒、遇見裡面的音樂精靈。精靈幫他製造巧合讓他與女友復合…,可是精靈卻也對男主角產生好感…。而代言這名貴手錶的男主角就是知名歌手zack、徐傑非。我咀嚼著為何阿靖沒告訴我,阿非跟這個案子的關係,然後才想起,他對我和zack的事一無所知。難怪臨走碧徽大姊一直用那樣的眼光看我。

我看著劇組給我的劇本,啞然失笑。我想碧徽大姊幫我談合約時必然已經知道了,所以才在出門前要我去看心理醫生。我得要在鏡頭前跟阿非「演」一對情侶…。飛機上的娛樂頻道畫面一轉,記者訪問起節目來賓林純純,談到夢想的古堡婚禮場面、竟「巧合」地跟阿非如出一轍,然後主持人調侃地揶揄著她與zack之間數度分合以及藕斷絲連的關係。

婚禮,那是我這輩子想也不敢想的事…劇本最後有一場男女主角穿著中古世紀禮服在城堡共舞的經典畫面。看完劇本的瞬間我心裡百感交集。

布拉格,素有「童話之都」美名的城市,興起於中古世紀;西元1355年德皇查理四世(Charles IV)在此接受加冕,從此成為「神聖羅馬帝國」、「德意志王國」首都。

我們落腳於廣告公司提供的飯店,從高處鳥瞰布拉格,岩石峭壁下臨著一條河,陡直的斜坡從林地間拔起,宮殿與城堡聳立於高地上,陡峭的街道如同階梯,河流沿岸則佈滿各式橋樑。

「王小姐,」客房外有叫聲,夾雜著敲門聲。
「嗯?」剛洗過熱水澡,我還來不及擦乾頭髮,廣告公司的人來敲門。
「唱片公司那邊的人到了,廿分後到大廳集合,我們要開個晚餐會議。」
「好。」我關上門,
春天的布拉格仍然冷得讓人發抖,可是我猜想我顫抖是因為板著臉開會的zack、徐傑非。

飯店一樓有個中國餐館,因為歐州人吃得晚,店裡還清閒著,所以併了長桌讓我們開餐會。廣告公司的人做完簡報,大家吃了熱呼呼的晚餐,菜色意外地好,所以氣氛開始和緩。我若無其事地跟攝影師、阿靖,以及其他的演員聊天。晚餐吃得晚,時間也拖得久,我只覺得冷。隔著人群,阿非夾在他活潑的同事中間,沉默著。每個人的自我介紹結束,阿非他幾乎沒開口,助理人員只客氣地表示他感冒,加上長途飛行所以累壞了。
「王小姐從上海來的啊?我是丁怡盈,多指教呀!」飾演另一個女性角色的model,聽到別人介紹我隸屬某廣告經紀上海分公司,也跟大家一樣以為我來自內地。
「哪兒的話,我才要您多照顧。」我笑笑,覺得自己字正腔圓的國語真有點大陸腔。

「我想早點休息,不跟你們聊了。」吃完飯我見大家還聊得起勁,拿了包包提前離席。此時店裡已經高朋滿座,菜色連我們都覺得可口,生意極佳是想當然爾 。
「啊?妳又不舒服了嗎?」阿靖起身穿過幾張桌子跟過來,
「不,只是累。你跟傅大哥他們聊吧,」我回頭看了喝起啤酒的男人們。
「那好,明天早上見喔。」他騷騷頭,回座位去。
我拉了一下衣襟,縮著脖子穿過飯店迴廊往上走,來到客房的電梯間。跟其他兩位白人住客一起進入電梯,就在門要關上時,突然有隻手穿進來,我們嚇了一大跳,那位白人男性連忙按下開門鈕。
「Sorry,」閃身擠了進來的,是穿著厚夾克的zack。我嚇了一跳,卻見到跟在阿非身後的,是飾演另一個女性角色的台灣model丁怡盈。

我們中間隔了那對中年白人男女,我靠著電梯牆,沉默地望著他們。
「去妳房間還是我那裡聊?」阿非伸手摟住那個清秀女孩的肩。
「都好…」那女孩並未見到我,聲音裡有著一絲的嬌羞。
「那麼,到我那吧!」他鼻音重得嚇人。
電梯停在我的樓層,我和那對白人男女互望了一眼,阿非摟著丁怡盈出電梯,
「到了,走吧!」
「...」我沒敢移動腳步,直到電梯門關上,然後那對白人男女對我客氣地點頭。電梯往上兩個樓層,目送他們出電梯之後,我對他們搖搖手,他們也微笑以對。
「Good Night!」
沒奈何我按下G字,重回一樓。我沒膽子立刻回到我的樓層,在電梯間快冷死了,好半天才又重新上樓去。他的房間離我竟只有三個房號。他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我無從知道溫暖的房裡有什麼,但我素知阿非「model killer」的外號,顯然丁怡盈又是一個臣服於他手裡的模特兒。

翌晨吃早餐時,阿靖臉色鐵青的遞給我一份劇本。
「怎麼?出發之前我已經都看過了呀?」
話才說完,他丟下一句,整個人無精打彩。
「換角了。妳的女主角被換掉了,人家指名要丁丁。」
「喔,」我若無其事地喝著牛奶。
我原本是演阿非的女友,劇本上親密的戲頗多,然而卻被臨陣換角,改演配角的八音盒精靈。
「妳不生氣嗎?什麼偶像明星,一句話就要換角…」
「沒關係呀,」我拍拍他,演什麼我都不在意,至少能免去許多跟阿非直接對戲的尷尬,何樂而不為?
整個早餐時我一邊臨時惡補精靈角色的台詞,從頭到尾都沒見到阿非跟丁小姐。

拍片時,嚴格的導演給了我許多指導。雖然第一場跟阿非相遇的戲,阿非不停NG,讓我從橋樑高處跌下的鏡頭重拍了無數次。跌到後來,赤腳的我整雙腳火辣辣的疼痛不已。導演一喊cut,他就面無表情地走開,不是跟工作人員笑鬧玩耍,就是跟丁丁親密地對詞。

一連兩天一直是如此,阿靖也始終一把火在燒,惡狠狠盯著他們看。
「我一定要跟碧徽姊講,太過份了!我覺得他根本是在惡搞妳!」
「你想太多了,」我一邊擦藥,一邊搖頭,
「我們又沒過節。」
那幾場戲是在舊城區的一座名為查理斯的橋上拍攝的。避開了的觀光客人潮,劇組選擇了人少的時段。在橋上一共拍了三個片段,是拍片的三天裡唯一看得到藍天的好天氣。說是好天氣,地板卻也是凍死人的冰冷。

那一場是離別戲,也就是我向男主角道別之後,擦去淚水背對他一直走一直走的戲。這個廣告片還會剪輯成MV,所幸廣告片並不會在台灣播出。導演是個沉默嚴肅的人,不過他真的教導我許多,畢竟我是外行人,要在鏡頭前做情緒性的表情實在很難。攝影師也很鼓勵我,拍完影片繼續幫我們拍照時,總是偷偷告訴我,丁丁雖是model但也不是專職演員,因此他們反而比較看好我。我聽了總是笑著當他們是說客氣話。

「好、很好的表情、換個角度、再來一張!」阿靖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卻相當有架勢,只是對我來說就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樣遙遠。
那場戲,暗戀阿非的我看著他,眼裡是無限的柔情,捨不得離開…可是我們之間,就只能如此。

下了戲形同陌路的我們,不也是如此嗎?

我身上穿著合身的白色露肩禮服,底下是縮到膝上的白紗雪紡蓬裙,頭上戴著枯草編的頭飾。把紀念物手錶交給阿非之後,我光著腳走著、走著,路很長,天很藍。而在我身後不遠處穿著復古裝扮的阿非,他若有所思低頭看著手裡握著的一只閃亮亮的手錶。

我一直擔心沒辦法照劇本掉眼淚,可是我卻自然地擦著眼淚,光著腳在白天也只有四度左右的冰冷石板路上走。拍完之後,冷面導演難得地笑了,
「芷芳剛才的表情非常棒!」
而我見到阿靖紅了眼眶,差點笑出聲,
「呆子,只是演戲啦!」

只是演戲嗎?我始終沒能像我在山上想的那樣說出,
『我想念你,就算我們沒有結局也無妨…』

我一直期待跟他重逢,可是終究我們還是沒能找到對方。今天的一切只是命運搓合了我們。空虛,孤寂像惡魔的手掌,一次又一次把我包圍,直到我們相遇。

因為隔天早上沒有工作,所以大家都玩瘋了,喝酒喝到半夜。我也跟著大家一起小喝幾杯,然後打算提早回飯店。大家是一起坐公司租來的小巴,想提早走就得自己搭計程車。既然翌晨沒排工作,大家都約好了要去聖尼古拉教堂,不過也不是為了上帝,而是衝著鄰近教堂的「綠蔭大道」,Louis Vuitton,HERMES,DUNHILL等名牌店舖都集中在那裡。

我起身請酒館的人幫我叫計程車,語言不通幸好taxi這字哪裡也一樣。等在酒館門外時,
「芷芳,」一個熟悉的女性聲音,我回頭看,是個身材像座山的女孩,跟著後面阿非從酒館走出來。那是阿非的女助理小山,人如其名長得像座山,我在上海時也見過。
「我們家zack不太舒服,也要先回飯店,拜託妳順便一起搭好嗎?」

「麻煩妳了,請幫忙照顧他一下,他這幾天很反常。」她把阿非推過來,他一身酒氣,似乎也被灌了不少酒,難得見他臉紅。小山突然詭異地微笑了一下,手指在他肩上點了兩下。

「喔…」我愣住,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小芳!」跟著從酒館出來的,是阿靖。
「妳又痛了嗎?要提早走怎沒跟我説…」他走近了發覺小山跟阿非也在。
「我有點累,你在這跟大家聊,不必擔心,我會照顧自己。」我微笑。
「不行!這次碧徽姊交代過要我好好照顧妳,我怎麼能讓妳…讓妳…」他看看zack,臉上絲毫沒有友善之色。
「喂,這位同學!」小山用力「巴」了阿靖一下, 阿靖差點飛到路中間去。
「讓我們家zack當一下護花使者是會死唷?」
「護花?他要護的是裡面那個女主角吧!現在是怎樣?玩膩了,想換口味嗎?」阿靖也許喝多了,聲音有點大,
「小芳,跟我進去別理他!偶像明星了不起嗎?」他伸手過來拉我。我想打圓場,
「阿靖,別…」
「喂,喂…」小山卻火大了,擋在我面前、兩手插腰臉頰鼓了起來,
「你講那是什麼番話?喝外國啤酒就變成番仔了喔?」她圓圓的手指頂頂阿靖,阿靖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家zack是實.力.派.創.作.歌手!什麼偶像明星?」小山的手掌很圓很厚,倒像機器貓小叮噹,阿靖根本招架不住。

計程車到了,在一旁都沒吭聲的阿非突然拉住我的手,一言不發拖我上車。
「小芳!」阿靖大聲叫,卻被小山拖住,
「小聲一點啦!你要吵醒全城的人嗎?」
「阿靖,我先回去,你別生氣,沒事的。」我從放下的車窗裡跟他說。
車子開遠了,我還依然看著窗外,冷空氣凍得我兩手刺痛。阿非一上車就往椅背上靠,閉著眼像是睡著一樣。
「妳失蹤是因為跟了他?」突然,黑暗中他冒出這句。
「與你無關。」我別過臉去。
升上車窗,倒影裡我能見到阿非的臉,他低垂的瀏海擋住了眼睛,我無從瞭解他的情緒。不知怎樣我心跳得厲害,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靠著椅背,撩起前額的頭髮面帶微笑看著我,
「不想我嗎?看到我跟別人好,也無動於衷嗎?」

這兩天,他跟丁丁在大家面前旁若無人的親密,假戲真作的樣子,我竟沒像以前一樣崩潰…。也許他是故意的,也許只是他天性所至,我並非不在意,而是沒資格在意。

車子停在飯店前廊,服務生開了車門。付完車錢我逕自下車。
「你說完沒有?我要走了喔。」我穿過大廳到電梯間,隨即進了電梯。
「還沒有,」他跟上來,冷冷地冒出一句,
「不許走!晚上過來陪我啊!如果我開心,也許讓導演加回一點戲份給妳!」他伸手摸我的下巴,一臉輕恌。他果然是故意的…
「阿非,」想起在山上的虛弱,還有上海那些飛一般閃過的回憶;再想起小山的詭異微笑,難道她也以為我跟那些model一樣?zack手指一勾就手到擒來?
「我能說『不要』嗎?」
「可以啊,妳當然可以自己選擇,這次,我讓妳選擇,自己決定要不要。」他弓著背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電梯裡,我們沉默對望著。直到電梯停了,他按住開關,慢慢開口:
「一句話也不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知道,妳跟我在一起那麼痛苦!」
他聲音如此冷漠,我終於委屈地流出眼淚,儘管掩著臉,淚水一樣從指縫流出、肩膀也顫抖著。他的語調變軟,掰開我的手,
「我要聽妳親口告訴我,妳已經完全不愛我了,」
我的眼淚有如雨下,根本說不出話,只是搖頭。半晌他倏地欺近了我,他低低的聲音像刀割一樣,
「妳讓我恨得想要殺死妳…」說完,他摔開我的手走出電梯。
電梯門闔上時,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到不能自己。


「妳為何不坦白告訴他,妳的實際情況呢?」碧徽大姊辦完手續,跟修女一起幫我簽了切結書,然後回旅館休息等待我手術結束。臨走大姊握著我的手,開刀前的那個下午風特別大。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這輩子再也無法跟他上床,他還會愛我嗎?我們之間的感情禁得起時間的考驗嗎?」

在生病之前,我一直悲觀地認為,我是多餘的人。親生父母不要我,把我丟在山上的清泉部落給外婆;之後我遇見了阿非,我陪伴他度過高中畢業到真正成為歌手那幾年,直到他厭倦、為了林純純而離開我,我第一次失去生存意志。然後我在工作中找到活下去的目標,阿非卻回頭找我,和林純純易地而處,我成為他們之間的第三者。之後因為林純純的誤解和失控,使我遭到她朋友找來的黑社會弟兄的凌辱,自此我失去了愛情的知覺。我開始懷疑對阿非的感情,儘管他把我當成避風港,我卻失去了那份信念,於是我遠渡重洋離開台灣。

我以為時間跟空間的距離會讓我們冷卻,可是又因為好友vivian的巧妙安排,讓我發覺我對阿非的無力抗拒。第二次割腕之後我確定了我還是愛他的,可是我不確定他對我,是否也是同樣的感情。儘管當時在醫院裡,他對我坦白,我還是無法釋懷。

我失去的不止是未成型的孩子,還有我對他的無怨無悔的心。我開始怨他、不懂得保護我,怨他自以為瞭解我,怨他讓我懷孕卻又流產。我想永遠消失,我要他一輩子後悔!

山上的寧靜日子讓我回復了理智,我想好好重新面對人生。
可是我不確定,如果他知道我可能治療失敗也可能失去失育能力,他還會一樣想跟我繼續下去嗎?他愛我只是因為我跟他在床上比其他女人契合?布拉格的重逢,我的信念依然杳然。
「我沒有把握啊,大姊。」我轉頭去看隔鄰病床。

「隔壁房的史太太,是個純樸的家庭主婦,好不容易撐過三次化療療程,再過不久便可以出院,卻又發現左邊的乳癌……;我呢?一輩子奉獻給了上帝,不煙不酒生活嚴謹得像robot一樣,『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是我?』」隔壁床的梅修女回憶起剛入院時的想法,此刻她一臉的祥和,碧徽姊陪伴我的時候跟她聊了起來。
「隔壁房間的湯瑪斯女士,本以為Three Set(子宮、卵巢、淋巴節)拿掉就可以出院了,搞到現在,三個多月了,還停頓在第二個療程…『到底要吃什麼東西才能讓白血球增加啊?血小板數值也一直降……五次療程要做到西元幾年啊?』儘管牢騷不斷,大家一樣坦然面對生病是生為人類就會面臨的問題。王小姐還這麼年輕,只是運氣不好、比別人更早遭遇這些病痛,可換個角度想想,妳能因此領悟了人生的生死課題,找到生命的意義,不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嗎?」
「幸福?」我愣住。

抵達美國之後,檢查發現我所罹患的子宮頸癌已經進展到第一期的b癌。病灶約有3~3..5cm左右。住院接受手術,時間要將近一個月。因為我的年紀算輕、又未曾生育,醫生沒有拿掉我的Three Set。蜈蚣般長長的一條釘滿「釘書針」的傷口裡,還留有我劫後餘生的卵巢。但是因為切除的部位比較深,病灶在子宮頸,當然也得犧牲一小部份的陰道,連帶割斷膀胱與直腸的神經,日後會有排尿困難與便秘的後遺症。

手術後,碧徽大姊因為急事趕回台灣,我在黎修女的陪伴之下,度過術後最痛苦的一個月。我想起許多,比如第一次割腕之後我獨自在病房度過那些漫漫長夜,而阿非始終未曾出現的往事。在病房的簾幕裡,我看不到病人們的眼淚,也聞不到死亡氣息。儘管這裡是紐約層層摩天大樓裡,隸屬教會醫院的內科病房。因為樓高七十二層,被稱之為「距離天國最近的病房」。

 
不知過了多久,電梯門再度打開。我狼狽地擦著眼淚,不想自己難看的樣子嚇了其他住客,搖搖晃晃地起身,卻感覺一雙冰冷的手握住肩膀,我聽見阿非低沉的聲音,
「不要哭了,再哭人家會以為是我欺負妳了,」他伸手拉我起身,
「最後一次,我想記住妳的味道,不要拒絕我。」他說,我猜他早知道我會點頭。

媽媽簽字之前,還是跟爸爸生下了我。也是因為她想好好記住爸爸的氣味嗎?結果她生了我,一個不曾被期待、多餘的孩子。

「下午妳的表情很棒,看得我都覺得妳比我入戲…」蓮蓬花灑噴出的熱水,從我後腦勺沖過來然後沿著背脊流下。
「就好像…妳真的要去很遠的地方一樣。」他斷斷續續地說著,伸手讓我坐在浴缸邊上。
「嗯…。」我是真的要去很遠的地方呀,阿非…我在心裡這樣說。
他糾著我的頭髮,微瞇著眼睛,像貓一樣一臉享受的表情…。我閉上眼睛,感覺他在我口中顫動。他揉搓我的頭髮,用熱水把我全身都淋溼了,即使臉頰既酸又痛,脖子因為持續的晃動而麻木,可是他喜歡,所以我忍耐著。

「沒關係啊,妳要學著愛我啊,」他說。
我從來沒有過別的男人,所以我不知道在底下,跟在上面對他而言有什麼差別。只要他開心,什麼我都願意做。有一次我從樓下的第四台裡面看到電視裡鎖碼台的激情畫面時,我才知道,原來男人跟女人在床上都會這樣翻來覆去?為什麼跟一般的電視劇、愛情電影都不一樣?當時我心跳得很快,尤其當他教我「另外的事」的時候。
「這叫oral sex唷,妳懂嗎?」他說。
「我只聽得懂sex,呵呵。」傻笑著,我漲紅了臉,雖然我會照他說的做,可是卻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那不是跟色情片演的一樣嗎?可是他喜歡,我就覺得開心。
「小白兔,妳好可愛。」他瞇著眼睛,笑笑地看著我。
那些初初跟他在一起的往事,像舊影片般殘餘在我心裡。

蓮蓬頭下,他從背後深入我的內裡…從頭到尾我都沒出聲,不管他的動作有多粗暴。
「妳讓我恨得想要殺死妳…」他在我耳邊低語,我緊咬著嘴唇,幾乎要暈過去。
很奇怪。不管我願不願意,我的身體卻總是能依順著他的任何動作,不管怎麼樣,我只覺得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樣。
「叫啊,像以前那樣叫出聲啊!」他死命從後面衝擊著我身體,兩手從後面繞上來捏住我小小的胸,捏得我痛得出聲,
「…阿非,不要…求…求你…」氣若游絲地呻吟著,我能感覺他在我體內的抽動與迸射…直到他停了動作、抱著我用力喘氣。我暈眩得像剛坐完過山車,眼前一片花白、整個人癱軟在地。

醒來時我躺在蒼白的床上,口唇上是白蘭地的味道。他正往我嘴裡餵酒。我偏過臉去,他卻捏住我的下巴,把熱辣辣的烈酒從他口裡餵過來。我勉強吞下,掙扎著從他懷抱裡起身。
「很晚了,我該回去了。」
「晚了就在這裡睡啊。」他擦擦嘴角的酒漬,翻身壓住我。那讓我想起,那些個我偷偷睡在他工作室兼臥房的往事。他總是習慣性地用小腿壓住我,讓我枕著他的肩窩睡覺。我能嗅到他其實有點臭的體味,炎熱夏夜微微從腋下傳來…那讓我能安心睡著的氣味。

只有這種時候,我能暫時忘記我們之間的不同。
他不再是午後到店裡等我一起回家、沒沒無名的音樂工作者,我也不再是巷口茶館的端盤子小妹。那麼,如果他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知道很長一段時間、我將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在床笫之間給他慰藉…他會如何?回顧過去,我們之間存在的,究竟是情慾還是愛情?

之十、擱淺

癌細胞沒有轉移到淋巴,術後從體內導出的淋巴液裡,也沒檢驗出癌細胞。
「內部病巢往橫伸展呈現了山型,表面是3..5公分大,其實左右雙方卻已經超出子宮頸部寬度的一半,因此為了以防萬一,我強烈建議妳必需接受至少三次的化療療程。」
碧徽大姊翻譯著醫生的話,黎修女握著胸口的玫瑰念珠看著我。
「嗯,我瞭解。」我坦然接受所有我該面對的事實。

鄰床的梅修女出院了。出院當天,鄰近病房幾個相熟的患者都收到一盒甜死人不償命的GODIVA。我跟隔壁病房的史太太,送她到電梯前,史太太千叮萬囑地跟梅修女擁抱:
「回去後要保重!要保重!上帝保佑千萬別再進來了!」
我也跟著和梅修女擁抱,感覺有點感傷。

接著出院的是單身喪偶的湯瑪斯女士。她是末期卵巢癌,七次化療之後,才開刀拿出病巢。手術後,本來還得接受三次化療,沒想到第九次撐過之後,持續高燒使得她每天必需打一針好增加白血球數,並緊急輸血。

湯瑪斯女士是個沉默的遲暮女子,與她相識近一個月,知道她幾年前失去了丈夫、膝下也沒有孩子。唯一的親人只有一個妹妹與妹夫。她得知可以免去最後一次化療時,高興了一整天。可是,我們都知道,她還會再進來;也知道,她比誰都清楚知道這殘酷的現實。

再回來,還能如此這般清醒地走出醫院嗎?

醫院有個小教堂,聖母慈愛地從高處俯視我們。那讓我想起了高中時有著鐘塔的學校。為情所苦的我,曾夢想著有一天可以站到鐘塔上面,那是最靠近天堂的地方。我想對上帝說,
「請赦免我犯的罪吧…我讓我自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煉獄裡啊,」

神啊,這世界上真的有神嗎?如果有,我們又犯了什麼罪,要在醫院裡承受這些病痛?我們只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凡塵俗子。誰也無法告訴我們,為什麼我們生而為女人,除了一般女人歷經的生老病死愛別離,還要承受這些心理的悲哀跟肉體的苦楚?
「禱告吧,把一切交託給上帝,交託給神…一切都是主的安排。」黎修女言猶在耳,此刻我卻突然很想破口大罵,
「去你的安排!」我們這些女人,到底是犯了什麼罪,要承受這些?可我終究沒膽子開口,如同我始終不曾拒絕過阿非一樣。他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一切。就算我為自己的命運不平,又能如何?

相熟的患難病友紛紛出院之後,我隔壁的病床空了不到一天,又住進來一個病人。剛從教堂回來,我沉默地望著兒女成群的新室友,凱西太太。她是從其他醫院轉診過來的。在等待接受手術前,卵巢破裂,癌細胞四處擴散,只好先拿掉一個卵巢,再經由教友幫忙轉診到這家私立的「婦女癌症研究中心」來。她的病狀已是三期的C階段,第四期就是末期了。

對面病房剛住進來的是癌細胞復發的奧斯卡太太。兩年前動過手術,據說骨盆腔裡只剩下孤拎拎的一只膀胱。我們聽了都忍不住問:
「妳這回要拿什麼?」她則若無其事地回答,
「脾臟啊。」這份若無其事的背後,有著多少眼淚與無奈我們無法得知。

我在美國沒有去處,做完第一次化療之後,碧徽姊要我先回台灣。以免我每天面對這些生老病死的悲歡離合,會過於感傷。

最後一天拍片,白天大家卯足了勁拼命買東西。在精品店時,阿非跟丁丁照例走在一起,兩情相悅親密的樣子誰都看得出來。阿靖跟攝影師傅大哥先去架設備,所以我落單了。不過我卻一點也不在意。

前一晚我待在他房裡,幫他收拾了一下,看他沉沉睡著,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留下來。可是我知道,天亮醒來,一切都會回到現實。所以我帶上門,在黎明之前回我自己的房間。我知道我還愛他,就算他不愛我了,也無所謂了。

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差別,在於情慾與情感的分別。如果我能學會,只跟他做愛而不相愛那就好了,也許我的痛苦不會那麼深。過往他身邊常常都經有另外的女人, 所以我會像受刑一樣,越愛他越覺得痛苦,為了不能完全佔有他的愛而苦惱瘋狂。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自己是個見不得光的女人,反而如釋重負。他有煩心的事就告訴我,然後一樣在激烈做愛時抓得我渾身是傷,指印瘀青像烙印一樣,消失之後又再次因為他的撫弄而重新浮現,週而復始。我想起林鳳嬌,成龍一度冷漠對著日本媒體鏡頭說,
「我不認識那個女人。」

那又如何呢?

最後一天只剩一場戲,傍晚在租來的老房子裡拍舞會的場景。外景則以城堡畫面剪接;依照劇本,這場戲是男主角若有所思地帶著女伴參加化妝舞會的高潮部份,結果交換舞伴時,男主角撞到戴著面具的一個女孩,面具掉落、長得跟八音盒精靈一模一樣的女孩讓男主角看傻了眼。

結局如何,據說廣告公司打算賣個關子,讓觀眾們網路投票,創作偶像歌手徐傑非情歸何處,由廣大粉絲及消費者來決定,廣告主則提供名貴手錶做為抽獎的獎品。

入夜後的天氣照樣讓人忍不住發抖,原本很簡單的拍攝,也變得冗長起來。我怔怔地看著盛妝的阿非,幾乎無法把眼前的他跟我印象裡總是寒著一張臉裝酷的他連在一起。我們依照攝影師的指示,拍了很多動作。包括貼得很近的、他摟著我的腰跳舞的pose。他永遠只有兩個表情,笑跟不笑。我猶豫著該怎麼回應他,只覺得全身都僵硬了。
「不要緊張,表情有點僵喔!」攝影師的聲音喚醒我,我揚起嘴角勉強笑了笑。
「小芳,」阿非低聲喊我,
「放輕鬆,這是ending的重頭戲。」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是熱的。
「嗯,」我羞怯地微笑低頭,他靠過來吻我的耳際,讓我嚇了一跳。剎那間我眼裡充滿了淚水。
「很好,cut!」冷面導演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小芳今天的表現也很棒!等下大家拍完照,就可以收工囉!」
「YEAH~」聽見可以收工,屋裡一陣歡呼。
阿非轉頭去跟丁丁聊天,我扶著腰臀覺得自己幾乎要累昏。

阿非是個好演員,有時候他會露出深情的微笑,套句冷面導演說的,
「zack平常酷酷的,可是只要他贈送一個微笑,就已經迷死人了!」

回程大家一起搭飛機,我還是跟阿靖坐在一起,阿非坐頭等艙,丁丁坐我跟阿靖身旁。不知道為什麼,一路上她對我十分冷漠,我猜想是因為她聽到工作人員的耳語,拍完片之後聽說導演決定剪掉她某些戲份,因而顯得八音盒精靈才像是女主角。可是我不可能再參加拍片的工作了,這一點我清楚地跟導演和廣告公司說過,不管投票的結果如何。
「妳不必那副表情,小芳這是唯一一次拍廣告啦,她很快要去美國開刀!不會搶妳風頭啦。」阿靖低聲說。
丁丁一臉詫異,我起身去洗手間,不想應付那必然的尷尬場面。

回台灣之後我依照原定行程跟碧徽姊一起飛往美國。


第一次化療之後,我得暫時出院。出院那天早上我一個人在殘餘著晨曦的教堂裡禱告,空氣裡有著平日沒有的香甜氣味。想起手術前簽的切結書,那種全身麻醉一定會有的內容:萬一手術中不幸意外引起終身癱瘓,病患的終生責任將由誰來負擔?切結上的簽名沒有一個是我的血親。

如果手術不幸失敗…誰會守在床前,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我撫摸著稀疏的頭髮,愣愣地看著窗外天空。一次化療就讓我掉了大半頭髮,我想三次做完我要很久都不必買洗髮精了。

轉機經過東京時,因為要等上十幾個小時,所以碧徽姊安排了入境一天去逛逛,碧徽姊長袖善舞,老早安排好車子來接。我沒體力像她那樣壓馬路,澀谷人潮來往的街道讓我有點喘不過氣。戴著毛線帽我坐在八公忠犬旁的長椅上發呆。飛機上的報紙裡我見到關於阿非的新聞,知道他這陣子在日本新潟拍片,好像是一部賽車動畫改編的故事。那讓我想起他單手在大度路開車、一邊喝紅酒的往事。

我的記憶全都跟他有關。那麼以後呢?未來的每一次想念,我該惦著他,還是忘了他?

「咦,小芳?」
突然有個女生的聲音在背後,接著力道甚大的一個手掌用力拍在我背上!
「是我啦,小山呀!妳記得我嗎?」我轉頭見到一座山似的女孩,剪著小丸子式的可愛髮型。
「真巧,妳怎麼會在這裡啊?」小山興奮地笑著,
「我跟朋友過境日本,就來逛逛。」
「男朋友厚!啊,zack也在唷,zack、zack!」小山尖著嗓子大聲喊,可是我們並沒有看到他出現。
「哈,八成買東西買瘋了!要不然就是跟卑鄙安小姐不知道玩到哪去了!」
我聽到小山提起乃瑤,腦裡閃過在上海的往事。那些跟她在法租界公寓裡共度的夜晚,還有阿非在病房裡唸信給我聽的事。當時他是那麼誠懇地告訴我,我在他心裡是什麼位置,可是我還是選擇了逃避。
「啊唷,這麼熱妳怎麼還戴帽子?」小山隨手往我頭上抄,我嚇了一跳,來不及阻止我幾近半禿的腦袋已經暴露在陽光下…

「啊…!」我開口卻沒發出聲音,叫的是碧徽大姊和vivian于乃瑤。他們本就是舊識,一起出現我倒是不驚訝,可是我的醜樣子被看見了…
「妳幹什麼啦!」碧徽大姊一把從小山手裡搶回帽子,而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vivian則撲過來抱住了我。
「小芳,妳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我…」我來不及反應,碧徽大姊已經寒著臉轉過頭去,指著人群那邊說,
「說來說去還不是他害的!才做一次化療就變成這樣,還有兩次,做完還有人樣嗎?」
我轉過頭去,看見了人群裡一臉詫異的阿非。

幾天之後,阿非跟乃瑤飛回台北,到碧徽姊的家裡來看我。我們在露台的玻璃屋裡說話,週圍是綠意盎然的許多盆栽。他蹲下來仰頭看我,然後把廠商送的那只市價可抵一部跑車的昂貴手錶套在我手上,雖然那是男人的式樣。

那個下午在澀谷,碧徽姊說出我入院開刀跟接受化療的事,乃瑤在一旁哭得像隻小貓,而阿非只是沉默坐著,沒說半句話、轉頭看著遠處。我看不見他帽沿底下的眼睛裡,是否有很深很深的哀傷?他只是沉默著、沉默。
「笨蛋死夾克,你不會說句安慰的話嗎?」vivian夾著鼻音說。
「…我該說什麼?」他冷漠地回過頭來。
該說什麼?那瞬間,我覺得心裡五味雜陳──是啊,我現在的處境讓他為難了。
「沒關係,真的...什麼都不必說…」我抓緊頭上的帽子,起身朝熱鬧到近乎擁擠的十字路口逃去。

「哇,好漂亮。可是這不是廠商特地送你的?」我傻笑,他緊靠著坐在我身旁讓我能靠在他的肩窩上。
「只是小東西,給妳做紀念呀。等香港的化妝品廣告拍完,我會去美國看妳的。」
「不要了…掉頭髮光頭的樣子好醜。」風很涼,我嗅到他有點汗臭的體味、安心地打了個呵欠。
「有什麼關係?不管妳變成什麼樣子,都是我的小白兔啊。」他用手指輕輕撫摸我的脖子和臉,以及頭巾邊上僅剩的幾絲頭髮。

紅眼睛的明明是他,小白兔卻是我?

我瞇著眼睛,想起醫生說的…還剩兩次化療,只剩兩次、我就能擺脫病痛的折磨…。就差一步啊,我的幸福,可我卻覺得總有什麼在我們之間…會不會其實我就要死了而自己不自知?我有些不安…阿非,不要哭、不要哭,我在心裡想著,如果真有那樣一天,你千萬不要哭…儘管我心裡這樣想,卻只是瞇著眼睛靠著他的肩窩。風很涼,我嗅到他有點汗臭的體味、安心地閉上眼睛。

我一直跑、一直跑,異國陌生的街道,我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當時我真的想,也許這輩子我都要這樣逃跑下去了。不知道要逃避什麼,只覺得路很長很長…
「小芳!小芳──」阿非抓住我的手,在人潮包圍的澀谷街頭。
我使盡所有的力氣掙扎著,如果一開始那個風大的下午他拉住我的手,我能掙脫,那麼,是不是這一切的故事都不會發生?這一切的傷悲、愛與恨…人潮擁擠的澀谷街頭,我使勁掙扎著…然後我終於第一次掙脫了他的手…他被我掙脫時臉上的表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常回想,到底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阿非的?
做完化療的傍晚,在醫院的陽台上吹風。撫摸稀疏的頭髮,我突然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
「妳交過男朋友嗎?」他抽著煙問我,單眼皮的眼睛看起來很冷淡。
「沒有。」我小小聲回答。
「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喜歡妳。」他說,
「有沒有人說過,妳很像小白兔?看起來很乖,很可愛?」

假如那算是一種稱讚,那麼我一定是被他打動了。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愛上他的啊。就算重來一次,就算靠不了岸,我還是願意為他擱淺。想起梅修女說的,
「王小姐還這麼年輕,只是運氣不好、比別人更早遭遇這些病痛,可換個角度想想,妳能因此領悟了人生的生死課題,找到生命的意義,不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嗎?」

是的,我其實是幸福的。

他哭了。
「求求妳,求妳…」第一次、他在我面前哭出聲。
「求求妳…求求妳…」澀谷人來人往的街頭他兩手緊抱住我、雙膝落地跪了下去。
「阿非?」我慌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只能任由他跪在我面前、把臉用力埋在我的身上。
「不要再逃避了…」他哭得眼淚和鼻涕都糊成一團,
「不要再逃避我了…好不好?」他哭得眼淚和鼻涕都糊成一團,我卻一點也不覺得髒。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這樣聲淚俱下,表現出自己的真實情緒、第一次我覺得他真正存在我生命裡面…。
「對不起,阿非,對不起…」我伸出手,緊緊把他抱住。

我知道也許我跟阿非之間的事會是永遠見不得光的秘密。雖然心底創傷無數,我想我會好吧?每次一個人的時候,總會想起那首歌…天空黑黑的,好像就要下起雨來。

.第一部完.


PS 本文有部份關於婦女癌症情節是參考友人miya姊的病中經歷(已取得miya姊同意),並藉此呼籲年過三十的婦女每年別忘了「六分鐘護一生」的抹片檢查。願天下女性朋友都能健健康康迎接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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